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对几个电业局的人和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中年人,沉重地摇头,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摇头的动作,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王龙飞的喉咙,让他瞬间窒息。周围的一切声音——人们的议论、叹息、哭泣、医生的低语——都仿佛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耳鸣。
他踉跄着走上前,拨开人群。那个电业局的领导看到他,愣了一下,认出他来,脸上露出混杂着悲痛、尴尬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王……王总,您来了……”
王龙飞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担架床上那块白布,以及白布下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轮廓上。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是郭睿。那张脸因为最后的痛苦和撞击有些扭曲,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那个记忆中熟悉的人。
只是,那双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不会在看到他时露出那种混合着羡慕、讨好和一点点自嘲的憨笑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还有未说完的话,也许是惊呼,也许是呼救,也许是……对这人世间最后的、无声的眷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王龙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猛地松开手,白布重新落下,隔绝了那张冰冷的脸。他后退一步,靠在医疗中心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喉咙发紧,眼眶又涩又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冰冷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怎么会……这样?”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那个医生认识王龙飞,走过来,语气沉重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王总,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呼吸了。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体表有明显高处坠落伤痕迹,初步判断是严重颅脑损伤合并多脏器破裂出血导致的瞬间死亡。我们做了心肺复苏,用了药,但……回天乏术。送到这里,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从多高的地方?” 王龙飞听到自己问,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工友说,大概七米五左右的电线杆。” 旁边一个面色惨白、工装上沾着泥点的年轻电工,带着哭腔回答,“郭师傅在杆顶紧固横担,不知道是脚扣滑了,还是……安全带……好像没完全扣好……就……就直直掉下来了……我们就在下面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安全带……没扣好?王龙飞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郭睿爬在电线杆顶,穿着笨重的绝缘鞋,系着安全带,在秋日的高空费力工作的样子。那根杆子,在田野里,在村庄旁,他无数次见过。
他从未想过,那平常无奇的、承载着光明与动力的水泥杆子,有一天会成为吞噬一个鲜活生命的冰冷刑架。而那个吞噬的原因,可能仅仅是——安全带没扣好。
一个如此微小、如此低级、却又如此致命的疏忽!一个每天、每月、每年都要重复无数遍的、关乎生死的规定动作!郭睿做了十几年电工,他怎么会不知道安全带的重要性?是习惯了?
是大意了?是那天早上出门时和老婆吵了架心烦意乱?还是想着赶紧干完活回家接放学的孩子?
没有人会知道了。那个答案,随着郭睿生命的戛然而止,永远沉入了黑暗。
电业局的领导红着眼睛,开始安排后续事宜:通知家属(郭睿家就在邻村,妻子在镇上超市打工,有个女儿刚上初中),向上级汇报,处理现场,准备事故调查……庞庄医疗中心暂时成了临时的停灵和协调点。
闻讯赶来的郭睿的家人——他年迈的父母、哭得几乎昏厥的妻子、被亲戚牵着、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儿——很快涌了进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瞬间充满了这个原本宁静的、救死扶伤的空间,也撕裂了深秋上午脆弱的平静。
王龙飞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郭睿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扑倒在儿子身上,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儿子冰冷的脸,哭喊着“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妈!”;看着郭睿的妻子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声嘶力竭,反复念叨“早上还好好的,还说晚上想吃饺子……怎么就没了……”;看着那个才上初中的女孩,被亲戚搂在怀里,小脸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被白布覆盖的父亲,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恐惧和悲伤让她连哭都忘了。
这人间至悲的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这不是新闻里冰冷的伤亡数字,不是道听途说的遥远悲剧。
这是发生在他熟悉的土地上,吞噬了他认识的人,摧毁了一个他熟悉的家庭的、活生生的灾难。
郭睿,不再是“初中同学”、“电业局电工”这样简单的标签,他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而现在,这根柱子,毫无预兆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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