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接过密函,就着廊下灯笼的光细看,眉心越蹙越紧。沉默片刻后,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林小乙从未见过的凝重:“我需要漳县死马的脏器样本,越快越好。如果是疫,必须立刻隔离所有接触过的人畜,封锁通往漳县的所有道路——尤其是通往边军马场的驿道。接触过病马的人也要单独隔离观察,有些马瘟能过人。”
最后五个字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张猛咬牙,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臂伤口处,麻布下渗出新的血迹:“漳县往北八十里就是镇北军的备用马场,如果疫情扩散过去……那里常备着两千匹战马,是秋季换防的储备。”
“那就不只是几匹马的事了。”林小乙转身,衣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文渊,立刻调阅漳县过去三年所有马疫记录,查清楚当地有无类似病史、常用草药、兽医名录,特别留意有没有外地来的兽医或贩马人最近半年在漳县活动过。”
“是!”
“张猛,你伤未愈,但眼下无人可用——带二十名好手,即刻出发前往漳县,协助县令封锁马场,沿途设卡,所有车马人员只进不出。记住,你们自己也要做好防护,戴上柳青准备的口罩手套,回程后需隔离三日观察。”
“是!”张猛挺直脊背,右臂伤口因这一动作被牵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青,你随我去见通判,我们需要立刻成立防疫指挥所。”林小乙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黄昏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是从城外焚化坑飘来的马尸焚烧气味。“云鹤这次的‘军备破坏’,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毒草料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瘫痪整个东南防线的军马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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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四盏青铜灯树上的蜡烛全部点燃,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每个人脸上掩不住的焦虑。通判陈远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声。
左侧是户房主事钱有禄——银库案后已被架空,此刻如坐针毡,不住地用袖口擦拭额头的汗。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右侧是兵房新任副主事刘振,一个四十余岁、面色黝黑如铁铸的武官,正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漳县地图。他的右手按在地图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
还有一人坐在刘振下首,穿着深青色军马监官服,五十上下,面皮白净,但眼袋深重,正是军马监派驻云州的督办周显。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在一行行数字间移动,越移动脸色越难看。
“三百匹战马,若是全数倒毙,漳县马场今年交付边军的定额就完了。”刘振的声音粗重如磨石,“这还不算可能扩散到民马和其他州县。林副总提调,你之前在骐骥马场查到的毒草料,到底处理干净没有?有没有可能还有遗漏?”
“毒草料已全部封存焚毁,涉及的三处草场已派人日夜看守,草场主、运输队、马场喂马工共计二十三人已全部收押。”林小乙站在堂中,背脊挺直如松,尽管疲惫几乎要压垮他,但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但漳县疫情与此是否为同一源头,尚未可知。下官推测,骐骥的毒草料可能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潜伏在马体内的瘟毒——待特定条件触发,才会爆发。”
“潜伏?”陈远眉头紧锁,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什么样的瘟毒能潜伏?马匹日常有兽医巡检,若有异状早该发现。”
柳青上前一步,向众人微一躬身:“回大人,有些疫毒可通过草料、饮水长期蓄积于牲畜体内,表面无异状。一旦遇到应激——比如长途运输、天气骤变、或是另一种毒物的诱发——便会急性发作。若此毒还能在马匹间相互传染,便是瘟疫。前朝《瘟症辑要》中记载,西北曾有过‘马蓄瘟’的案例,马匹食入带瘟毒的草料后,可两月不发病,但体内瘟毒已生,一旦爆发,十栏九空。”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的意思是,”陈远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早在数月甚至数年前,就开始在漳县马场的草料或水源中下毒?就等着现在爆发?”
“未必需要数年。”柳青摇头,一缕碎发从她鬓边滑落,她随手将其别到耳后,动作镇定得不合时宜,“若毒物设计精巧,月余便可蓄至临界。关键在于,骐骥马场的倒毙案发生在昨日,漳县疫情今日爆发——时间衔接太紧密,不像自然传播,更像……人为触发的同步爆发。”
“同步触发?”文渊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他眼睛忽然睁大,“就像……琴弦共振?”
这个词让林小乙心脏骤紧。
琴弦共振——云鹤在科举案中试图用七弦琴的特定频率诱发士子癫狂,那是声波层面的攻击。如果他们在马瘟中也用了类似的手段……声音可以传播很远,可以跨越山河,可以在特定时间同时触发不同地方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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