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说“肯定长高了”,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像在自言自语。
于龙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信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晚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说“没事,你忙你的”。后来有一次临时回去,冰箱里只有半盘剩菜和几个干馒头。问怎么不去买点好的,父亲说一个人吃,懒得弄。那语气,和郑爷爷说“我不要棉袄”一模一样。不要的,从来不是真的不想要,是不敢要。怕要了,就成了负担。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递还回去。
“您儿子写得很好。每一个字都很好。”
郑爷爷接过信,攥得很紧,牛皮纸信封被捏出了新的褶子。低头看了信封一会儿,慢慢抬头看于龙,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于龙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手心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力气却很大,五根手指箍在于龙手腕上,箍得很紧,像怕他走掉。
“小于,谢谢你。”
于龙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徐阿姨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好人,给老人建花园,建菜地,还给人读信。今天……你给我读了我儿子的信。”
他说到这里,喉咙又哽了一下,停了停才接着往下说。
“我老花眼三年了,看什么都模糊。这封信今天上午收到,翻来覆去看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看不清。心里急啊,急得想哭。他给我写的信,我看不清,你说这算什么。你说这叫什么爹。”
于龙感觉到他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拼尽全力控制情绪的抖。他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没说话。
“你比我亲儿子还亲。亲儿子不在身边,信都看不了。你蹲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念得那么慢,那么清楚。你是好人,真的是好人。”
于龙低下头,眼眶也有点热。蹲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郑爷爷,信您收好。等过年儿子回来,让他再给您写一封,写长一点。”
“好。”郑爷爷把信揣进衬衫口袋,拍了拍,像怕它飞走,“等他回来,我也让他给你写一封。你也是我们家人。”
于龙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郑爷爷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但于龙觉得那大概是一句祝福。
护理员小雯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水杯,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于龙经过她身边时,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正拿袖子压眼角。
“于总,”她叫住他,声音还带着鼻音,“刚才我都看见了。郑爷爷那封信他拿出来好几回了,之前问过两个人,都说忙,没时间念。就您蹲下来了。”
于龙没说什么,冲她点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到吴院长办公室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两次。刚才那种酸胀的情绪还没完全退下去,心口热热的,像喝了半杯温过的黄酒。系统奖励提示在脑海里响过一声,应该是“家书抵万金”任务完成了。但他没去看。现在不太想看。那“叮”一声弹出来的界面,和手里这封信的温度比起来,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他推开门。
吴院长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油亮——八成是徐阿姨的功劳。吴院长坐在电脑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个挺灿烂的笑。
“于总,坐。报告出来了,数据很漂亮。”
她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过来。封面印着“滨海市夕阳红养老院首月运营报告”,下面一行小字:制表人吴秀芬。格式做得正规,花了心思的。
于龙翻开第一页。
入住老人:四十二位。满员。排队等床位的还有十七个,名单附在后面。护理事故:零。满意度调查:98.5%,唯一没打满分的是董大爷,理由是“辣椒不够辣”,这不算不满意。家属反馈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好评。有人写“母亲来了一周胖了三斤”,有人写“感谢护工小刘半夜给我爸盖被子”,还有人写了一长段,大意是养老院让他重新相信世界上还有好人在做好事。
吴院长在旁边说:“老李那个菜园,还有徐阿姨的番茄,功劳不小。老人们有事做,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这个月医疗开销比预算低了将近三成。”
于龙一页一页翻着,心里踏实了不少。从动念到落地,从装修到入住,每一步都不容易。现在看到这些数据,这些名字,这些真实的反馈,觉得之前受的那些累都值了。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分成好几栏。收入一栏写着:社会捐赠、政府补贴、家属缴费,合计金额比他预期的高不少。吴院长在旁边小声说,林记者的报道发出去以后,好几家企业主动联系要捐赠,陈老也打了两个电话,拉来一笔不小的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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