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运营满三个月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二。
于龙照例巡楼。走廊扶手被老人们摸了三个月,不锈钢表面那层颗粒感还在,但磨得温润了些。防滑地砖上的轮椅印子又多了几道,浅浅的,沿墙根一路延伸到活动室门口。每扇门上的名牌他都认得:206徐秀兰,门口收音机里永远放着黄梅戏;302陈德富,呼噜声隔一道墙都能听见;306董万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董大爷在跟隔壁新来的老周头讲他心脏搭桥手术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走到212门口他停了一下。顾大爷在里面写毛笔字,墨香从门缝飘出来,今天练的是“福”字,写坏了好几张报纸,但每一笔都比上一笔稳。
花园里,郭爷爷的桂花树坑终于挖好了。新桂花树苗靠在花架旁边,根上包着麻布,等下午种。郭爷爷说种之前要把坑晒三天太阳,土暖,好扎根。他轮椅停在花架下,手里拿着小本子,低头写得很慢。小橘猫趴在他轮椅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轮子。
一切都按部就班。但于龙总觉得今天哪里不一样。胸口有轻微的发紧——不是刺痛,是闷,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着布的鼓。信号微弱,若隐若现,像是系统在预处理什么东西。他扶着走廊扶手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大厅里,一个六岁小男孩蹲在地上哭。
于龙走过去。男孩穿一件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蓝色T恤,脚上凉鞋穿反了,左脚那只歪到右边。脸上挂着两行泪珠,一只手揉眼睛,另一只手指着走廊尽头,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奶奶、奶奶”。不是嚎啕大哭,是抽噎,哭了很久已经没力气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于龙蹲下来,跟他平齐。这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了——对董大爷、对顾大爷、对郭爷爷,都是一样的平齐。
“乐……乐乐。”他抽了一下鼻子。
“你跟谁来的?”
“奶奶。奶奶说要来住新房子,带我来看。然后她说去楼上拿东西,让我在下面等。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回来。我上去找她,楼梯上没人,走廊里也找不到。我不知道她住哪个房间。”
“你奶奶叫什么?”
“刘奶奶。”他说完又摇头,“不对,刘桂……桂什么的。”六岁的孩子记不住全名,只知道奶奶就是奶奶。
于龙牵起他的手。那只手很小,攥在掌心里热乎乎、汗津津的。
“走,我带你去找奶奶。”
推开活动室的门。李娟正在教手工课,今天学折纸青蛙,桌上摆满绿色纸片。老人们的目光从桌上抬起来——徐阿姨停下折了一半的青蛙,马奶奶放下剪刀,顾大爷放下毛笔站起来。乐乐怯生生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藏在于龙身后,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往里瞄。
活动室最里面的角落,一位老人忽然站起来。起来得太急,膝盖碰了桌子腿,折纸青蛙跳了一下掉地上。她顾不上捡,推开椅子就往门口走,嘴里说着“乐乐、乐乐”,差点被桌角绊一下,一只手撑住桌子稳住了。
“奶奶!”乐乐甩开于龙的手,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腿。
刘奶奶蹲下来,把孙子搂在怀里,脸埋在小孩肩膀上,肩膀一直在抖。抬起脸时老花镜片上全是雾气,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孩子的脸,又擦自己的脸,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你吓死奶奶了……奶奶以为你跑出去了……奶奶把三楼走遍了每一个房间都问过了……是奶奶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在下面等。”
“奶奶你别哭。”乐乐用胖乎乎的手擦她脸上的眼泪,手背湿了一片,又补了一句,“我以后牵着你的手。”
于龙退到走廊里。吴院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眶有点红。
“刘奶奶昨天刚入住,”她压低声音,“轻度认知障碍,时好时坏。今天带孙子来看看,想让孩子知道奶奶住的地方是好的,不用害怕。结果自己忘了房间号,在三楼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慌。”她停了一下,看着活动室里抱在一起的祖孙俩,声音软下来,“我正要去查监控,你已经找到他了。”她推了推眼镜,“你还管孩子?”
“顺便的。”于龙说。
活动室里,刘奶奶牵着乐乐走到手工桌前。李娟递给乐乐一张绿纸,教他折青蛙。乐乐折了两下忽然停住,抬头看了奶奶一眼,把折了一半的纸青蛙塞进刘奶奶手里。刘奶奶接过纸,低头看着孩子,老花镜片上的雾气散了,嘴角慢慢翘起来。
于龙转身回办公室。刚坐下,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不是平日那种叮一声的轻响。金色字体,界面比平时大了一倍,边框闪烁缓慢的脉冲光。
“检测到宿主——于龙。核心项目【龙华综合养老院】已稳定运营满三个月。关键指标:入住老人满意度98%,员工流失率低于3%,社区口碑指数全市前三,媒体正面报道累计27篇,社会捐赠总额突破预期180%。综合判定:S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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