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豪集团的办公室空了三分之二。
赵天豪坐在老板椅上,面前烟灰缸堆满烟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离职申请、催款通知、法院传票。西装还是名牌,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松垮的背心边。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秘书往里面塞文件,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惹他发火。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行新闻标题——“龙华养老院获市优秀民生工程表彰,于龙受邀出席商会慈善晚宴”。
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三个月前那栋楼还在被他抹黑。两个月前派人踩点、扔恐吓信。一个月前想用二十万匿名捐款埋陷阱,结果对方走正常流程——签协议、注明用途、接受审计,每一步都滴水不漏。那笔钱现在卡在银行监管账户里,动不了,退不掉,成了他自己的紧箍咒。
窗外车流声很远。这栋写字楼曾是他最得意的资产之一,现在安静得像个空壳。茶水间咖啡机坏了没人修,走廊绿植枯了一半。上个月走六个员工,这个月又走四个。留下来的不是忠心的,是没地方去的。
他掐灭烟头,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对面商场LED大屏滚动播放广告。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拿下这块地,站在同一扇窗前对着手机跟朋友吹牛:三年之内,这条街最好的项目都得姓赵。现在那些项目还在,跟他没关系了。
手机震动。老贺发来的消息:“今晚商会晚宴,于龙会去。你也该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对着玻璃倒影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颧骨突出,西装肩线有些松。拉了拉领口,转身走出去。
商会晚宴在市中心的望江酒店三楼。水晶吊灯照得大厅金碧辉煌,圆桌上铺雪白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摆着鲜花和名卡。门口签到台旁竖着慈善拍卖展板,穿礼服的迎宾小姐引导嘉宾入场。
于龙到得早。深灰色西装,不打领带,领口敞一颗扣子。邹明远帮他挑的,说“去那种地方别太正式,也别太随便”。他站在角落端杯橙汁,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交换名片的,低声寒暄的,端着酒杯满场飞的。他不擅长这种场合,但三个月把养老院做出成绩之后,他的名字开始被这个圈子记住了。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放下杯子走出去。酒店旋转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急得团团转。深蓝色西装很合身,左手拿手机,右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额头全是汗。
“怎么可能丢呢!下车的时候还在手里!就几步路!”他对着手机吼,声音沙哑,“赶紧把备用钥匙送来——什么?你在外地?你什么时候去外地的!”
挂断电话,两手叉腰站在车旁,胸口剧烈起伏。黑色奔驰,车门锁着,钥匙不知所踪。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往车底看,站起来把每个口袋重新翻一遍,然后呆呆看着车门,两只手在裤缝上拍了一下。
于龙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中年男人转过头,迅速上下打量他。大概在判断身份——不是酒店服务生,不是代驾,是个穿着得体但不像商人的年轻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不好意思,车钥匙丢了。司机在外地,备用钥匙在他那儿。我已经迟到了。”他指了指宴会厅方向,“今晚有个慈善拍卖,我想给养老院捐点东西,结果到了门口进不去。真是笑话。”
“您把车停哪儿了?”
“就这儿。”他指旋转门旁边,“下车接了个电话,边走边掏手机,可能是那时候掉的。”
“从停车点到旋转门,走了哪条路?”
“就这条——从柱子那边绕过来,然后上台阶。”他指门口的花坛,忽然愣住,“你不会想帮我找吧?”
于龙已经往花坛方向走过去了。弯着腰,沿停车点到旋转门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回走。路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台阶两侧摆着几盆菊花,灯光不太亮,深色地砖上掉把钥匙不容易发现。冬青丛边上——没有。台阶上——没有。旋转门旁地毯边缘——也没有。
回到花坛边。花坛里种一排月季,土是新翻的,浇过水,有点湿。拨开几片叶子,花坛最里面泥地上有个东西反光。半个钥匙圈埋在土里,沾了泥水,不深,刚掉不久。
“是这个吗?”把钥匙捞出来,用餐巾纸擦干净。
周总正打算打电话,听见声音转过头,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三重奏——愣住,怀疑,然后惊喜。他快步走过来接过钥匙,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握紧钥匙串,像握住失而复得的东西。手腕上钢带手表反着光,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就是这个!天哪,于总——”他忽然停住,重新看于龙的脸,“你是于龙?”
“我是。”
“龙华养老院的于龙?”
“对。”
周总一把抓住他肩膀,声音拔高半度:“哎呀!我正想认识你!”一只手还攥着钥匙,另一只手在于龙肩膀上重重握了一下,“我叫周建国,做医疗器械的。这段时间听好多人说你的事——一个年轻人白手起家,不搞房地产不搞快钱,跑去建养老院。刚开始不信,后来看了报道,又托人打听,才知道都是真的。你们那个护理员培训体系、捐赠管理制度,连市里都在推广。今晚来这个晚宴就是想找你谈合作。你站在门口帮我找车钥匙——你说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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