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运营两个月,于龙发现一件事:善意这东西会传染。
一开始只是周奶奶送了个橘子。后来附近社区居民偶尔送来几斤水果、几盒糕点,搁门卫室里,留张纸条就走。再后来,有人开始捐东西——旧轮椅、八成新的护理床、一箱一箱的书和老年保健品。吴院长在接待大厅角落辟了个临时仓库,结果不到半个月,满了。
于龙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箱。两个月前开业那天广场还空荡荡的,花篮都是自己订的。现在这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主动送来的。
“吴院长,得再腾一间屋子。”
“已经在腾了。”吴院长翻着登记本头也不抬,“昨天三台轮椅,今天早上又一箱保暖内衣。还有个理发店老板打电话来,说每月派两个师傅来给老人免费理发。”
“安排上。”
“已经排到下周了。”
对讲机响了。前台护理员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于总,门口有位大爷说要见您。他说……他带了橘子。”
于龙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已经风干的橘子,快步往大厅走去。
大厅门口阳光很亮。一个老人站在玻璃门外,没敢进来。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黝黑的手腕。脚边放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扎了两道。袋子上沾着泥巴,老人鞋上也有——那种干了的、暗红色的泥土。看见于龙出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您是于总?”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尾调。
“我是于龙。大爷您找我?”
“我姓孙,就住后面那个村。”他指了指养老院北面,那边确实有个被果园围着的村庄,“我家种橘子。今年收成好,吃不完,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听说你们这儿住了好些老人,我想……”他低头看看蛇皮袋,又抬起头,声音小下去,“我想给老人们尝尝。自家种的,不花钱。就是不知道你们嫌不嫌。”
手又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于龙看着孙爷爷——那只沾着泥巴的蛇皮袋,那双蹭得发红的粗糙的手,那双不太敢正眼看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医院走廊里,兜里只剩几十块钱,护士问要不要加个CT他说不了。那时候也是这样把手攥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怕被人看不起,怕欠人情,怕自己的好意被人当麻烦。孙爷爷站在门口的样子,跟那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蛇皮袋。袋子很沉,麻绳勒得紧紧的,一股清甜的橘香从缝隙里透出来。
“孙爷爷,您这橘子真香。我替老人们谢谢您。”
孙爷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灯泡突然打开那种亮,是灶膛里火星子被轻轻吹了口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还在烧。
“你们不嫌?”
“怎么会嫌。”于龙把蛇皮袋放在前台上,“正好食堂今天做点心,配上您的橘子,老人们肯定高兴。”他解开麻绳,袋口一松,橘子滚出来几个,金黄色,皮薄得透光,带着新鲜绿叶和枝梗,一看就是今早刚摘的。
然后于龙做了个决定。“孙爷爷,我陪您走一圈。”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掌心朝上,不强制,不催促,跟两个月前对周奶奶伸手时一模一样。
“去哪儿?”
“看看您的橘子要去哪儿。”
他拎着蛇皮袋,带孙爷爷走进走廊。扶手被老人们摸了两个月,表面的颗粒感还在,但温润了些。防滑地砖上有几道轮椅碾过的浅浅印子,墙角花架上摆着马奶奶剪的纸牡丹。空气里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着桂花的甜。走廊尽头传来活动室的笑声——李娟在教手工课,今天编中国结。
走到活动室门口。李娟正举着红绳示范,桌边围了十几个老人。徐阿姨戴着老花镜,手里的中国结歪歪扭扭,满脸得意。陈大爷的中国结散了,正手忙脚乱重新穿线,一边嘟囔“这比下棋难多了”。顾大爷坐在角落,毛笔在宣纸上慢慢运——书法课终于开了,第一堂课写了四个字:“老有所乐”。
“大爷们奶奶们,”于龙站在门口,“孙爷爷给大家送橘子来了,自家种的,新鲜得很。”
徐阿姨放下中国结,马奶奶放下剪刀,陈大爷把一团散了的红绳搁在桌上。
“哎呀谢谢您!”“这橘子看着就甜!”“大老远的,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几个老人拄着拐杖、推着轮椅围过来。徐阿姨第一个伸手接过橘子,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个味道正!比我闺女在超市买的好多了。”
孙爷爷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嘴角开始,慢慢扩到眼角,把整张脸都扯开。不是董大爷那种被拉开的铰链,是土地裂开之后春雨灌进去的那种笑。
“不客气,不客气。自家种的。你们喜欢吃就好。明年我还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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