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现在每周来两次。
以前她觉得养老院是替自己分担照顾母亲的责任,现在不这么想了。推着轮椅穿过花园的时候,徐阿姨会一路跟人打招呼——“老陈昨晚赢了没?”“顾老师书法课什么时候开?”“郭老哥桂花又开了几朵看见没?”李娟低头听着母亲中气十足的招呼声,恍惚觉得推的不是妈,是这栋楼的女主人。
一个月前母亲坐在车里不肯下车,问她“我住进去以后你还来看我吗”。李娟笑着说每周都来,转过身眼眶就红了。那时候她心里塞满负罪感,觉得把母亲送进养老院是自己不够孝顺。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养老院条件好,是因为母亲会笑了。不是那种为了让她放心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眼角挤出皱纹、声音从嗓子里直接冲出来的笑。李娟算了算,她妈这一个月的笑容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过去十年,她总忍不住回想。母亲从筒子楼搬到单元房,楼道黑,扶手坏,不敢下楼。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挺好的”,但李娟知道那是谎话。电视机从早开到晚,不是在看,是让屋里有个响儿。有一次她出差路过老家没打招呼就上了门,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擦绿萝叶子,一片一片,动作很慢,绿萝已经擦得发亮了还在擦。看见女儿突然出现,母亲先是愣住,然后赶紧站起来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菜”——声音是慌的,手也是慌的。那盆绿萝就是母亲全部的社交生活。擦叶子是唯一的日常,把叶子擦亮是唯一的成就感。
“妈,您现在真像个领导。”李娟低头逗她。
“什么领导,都是邻居。”徐阿姨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李娟推着轮椅慢慢走,穿过棋牌桌旁边时,陈大爷正抓耳挠腮盯着棋盘,老李头端着搪瓷杯站在后面——杯子举在半空中,一个月了还是这个姿势。徐阿姨扫了一眼棋局,压低声音对李娟说:“你陈叔又要输了,他那车早晚被吃掉。老顾太狠了,一点水都不放。”
然后徐阿姨拍了拍轮椅扶手:“娟儿,停一下。”
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独自一人,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条手帕,手帕被揉得皱巴巴的。深紫色对襟毛衣,领口别着银色胸针,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是散的——不是在看在看花看人,是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像被人遗忘在长椅上的包裹。
“新来的?”徐阿姨问。
“好像是。上周入住的,姓马,子女在国外。不怎么跟人说话,每天就坐那儿。”
徐阿姨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指了指长椅:“推我过去。”
“妈?”
“推我过去。”
声音还是那副嗓门,但语气变了——不是命令,是笃定。跟开业那天在门口看见陈大爷时一模一样。
轱辘碾过透水砖,碾过银杏叶,碾过阳光和树影。徐阿姨坐在轮椅上,绛红外套洗了又洗,颜色没褪。腿上那盆绿萝一个月长了三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亮。
“大妹子,怎么一个人坐着?”
声音不大,但很暖。不是客套的暖,是冬天推门进来屋里火炉子烧着的暖。马奶奶转过头,眼睛慢慢聚焦在徐阿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还攥着手帕,攥得更紧了。
“我叫徐秀兰,住206。这是我家闺女。”徐阿姨自己转动轮椅往长椅那边靠,轮子灵活地转着,她现在完全不用李娟帮忙了。
马奶奶看看她,又看看李娟:“我叫马淑琴,312的。”
“才来的吧?吃饭了没?”
“吃了。”
“合口味不?”
“还行。”马奶奶顿了一下,“就是有点淡。”
徐阿姨一拍轮椅扶手:“对嘛!我也跟大师傅说了好几次!但咱们这个年纪少吃盐对身体好。你要是嫌淡,食堂每桌都有酱油辣椒油,自己加,别客气。”
马奶奶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很小,但李娟看见了——一个被压了太久、都忘了怎么舒展开的笑。
“你子女呢?”
马奶奶低下头,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儿子在国外。媳妇是外国人,孙子不会说中文。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上次回来待了三天,公司催就走了。我说给他包饺子,他说妈来不及了。那盆饺子馅在冰箱里放了半个月,我天天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后来我自己包了,一个人吃了三天。”
她停住了,手帕在指间绞得变了形。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甜香,吹动她领口的银色胸针。那枚胸针有些年头了,银面上磨出了细小的划痕。
“大妹子,”徐阿姨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圈,声音沉下来,不再爽朗,而是温柔耐心的,像在跟自家妹妹说话,“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这院里可好了。小于——就是院长——人特别好。食堂大师傅是北方人,饺子皮擀得薄。棋牌室天天有人下,老陈下得臭但瘾大,老李头看棋能看一上午。下午活动室有手工课,我闺女教。你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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