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养老院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清晨六点半,食堂的灯最先亮。大师傅在厨房揉面,案板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七点,第一批老人拄着拐杖、推着轮椅陆陆续续进了餐厅。陈德富永远是最早的那个,他说人老了觉少,不如起来等日出。徐阿姨稍晚一点,她出门前要擦绿萝叶子,一片一片擦完才肯下楼。顾大爷现在也早起了,他跟陈大爷约好了,吃完早饭杀一盘。
于龙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树还是不高,但叶子比刚栽时密了不少。银杏的叶子开始从嫩绿往深绿转,步道上落了几片黄的,护理员还没扫。小橘猫蹲在长椅扶手上舔爪子,旁边多了一只花猫,两只猫挨在一起晒太阳,尾巴搭着尾巴。
一切都安静得不太真实。
他想起开业前一晚,站在天台上往下看,这栋楼还空着,窗户都关着,花园里只有探照灯的光。那时候他想,明天这些窗户会一扇一扇打开。现在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人。有人就有了呼吸。有呼吸,楼就活了。
下午,于龙去花园转了一圈。
阳光正好。不是那种毒辣的热,是秋天的太阳——温的,软的,像在每个人身上盖了一层薄毯子。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徐阿姨在织毛衣,手里那件蓝色的已经织了大半,她说这是给李娟织的,冬天前得完工。陈大爷跟顾大爷在石桌上下棋,旁边照样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老李头端着搪瓷杯站在后面,杯子举在半空中——这画面从开业第一天保持到现在,于龙每次看见都想笑。
他的目光扫过花园角落,停住了。
紫藤花架下面,一个坐轮椅的老人独自待着。他背对人群,轮椅停在花架边上,一只手伸出去,努力往桂花树枝的方向够。手在抖,指尖离最近的那朵花就差一个巴掌的距离,桂花枝在风里轻轻晃,那几厘米怎么都够不着。试了几次,每次都差一点。
于龙走过去。
“郭爷爷,您要这个?”
老人转过头。七十九岁,脸上的皱纹很细很密,像冬天干涸的河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别着枚老式的毛主席像章。听见声音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没、没什么。就是看那花开得好。”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于龙伸手把那枝桂花轻轻拉低,摘了一小簇,递到他面前。花瓣细小,金黄色,香气浓郁但不冲,是那种闻了让人想家的甜香。
郭爷爷伸手去接。手指有些僵硬,接花的时候碰了一下于龙的手指,又缩回去一点,像是怕自己手太凉。然后他把花接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簇金黄。
看了很久。周围的棋局散了又重新开始,陈大爷又输了一盘,老李头的搪瓷杯终于送到嘴边,徐阿姨的毛衣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但郭爷爷好像都不在听。他就看着那朵花。
然后眼眶红了。
“我老伴生前最喜欢桂花。”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跟于龙说话,是跟花说话,也是跟自己说话,“她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逼我摘桂花。她说别人家的桂花糕用干桂花做,她要用鲜的。趁露水没干的时候摘,最香。我年年摘,年年嫌麻烦。现在不麻烦了。”
他停了一下,拇指轻轻抚过花瓣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旧很珍贵的东西。
“她不在了。”
于龙没有说“节哀”,也没说“她去了更好的地方”。他在花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跟郭爷爷的轮椅差不多高。没有坐得很直,也没有前倾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态。只是放松肩膀,把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很轻。
“郭爷爷,她用什么模子做桂花糕?”
郭爷爷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但多了一点亮光。“你怎么知道有模子?”
“我们家也做过。没有模子的桂花糕就是一坨,有模子的才有花样。”
“鱼形的。”郭爷爷笑了一下,很淡,但嘴角确实翘起来了,“她有个木头的鱼形模子,用了半辈子,模子都盘出包浆了。她说桂花糕要做成鱼,年年有余。有一年我手滑,把一锅桂花糕全扣地上了。她拿扫帚追着我打,我绕着院子跑,邻居都趴在墙头看。那年我六十八,她六十六。”
于龙笑出声来。“后来呢?”
“后来又做了一锅。她边做边骂我,晚饭的时候还是把她那份分了我一半。她说,你吃吧,反正你也没几天了。我说你这人怎么咒我呢。她不骂了,说桂花糕扣了你赔我模子。”他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花,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结果她比我先走。”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粗糙,布满了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然后把那朵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闭着眼睛闻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吸进骨头里。
“就是这个味道。以前院子里就是这个味道。”
他把花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于龙。这大概是他进养老院以后第一次正眼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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