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一天,夜很深了。
于龙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他不抽烟的,但今晚点了三根,一根都没吸,就那么看着它们烧。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懒得擦。
桌上摊着七份文件。最后一批入住审批。消防验收回执。供应商合同终审稿。备用发电机组调试报告。绿化验收单。开业仪式流程表。来一份他看一份,每份至少看了三遍。
尤其是那份入住名单。
二十个名字,他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划过去——王秀兰,七十八,糖尿病,子女都在外地。张德福,八十二,轻度阿尔茨海默,老伴走了刚半年。李桂英,七十六,骨折术后康复,儿子在临海打工。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挂着健康档案、家庭联系表、一页特殊需求备注。他记住了每一个名字。记住了每一种病。记住了每一句备注里写的——“怕黑”、“不爱吃茄子”、“想家的时候会哭”。
窗外探照灯还亮着,从一楼打到六楼。主楼三层那盆绿萝又长出一截,藤蔓从窗帘后面探出头,叶子被灯光照得透亮。于龙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站起来,准备去主楼做最后一趟巡查。
刚推开办公室门,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好几双脚,踩着水泥地,从东边围墙那边过来。还有手电筒的光,两束,交叉着扫过材料区。
于龙皱了皱眉,从门口抄起根钢管,贴着墙根摸过去。
走到拐角,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边排水沟盖子有点松,明天得叫老宋加固一下。”是老葛的声音。
“后门那个斜坡,轮椅推上去费不费劲?”另一个声音,有点哑,是老瘸子。
“费啥劲,我下午推着试过了,三趟,没问题。”这个脆一点,是小贵州。
于龙把钢管靠墙上,从拐角走出来。
三束手电筒光一齐照过来,晃得他抬手挡了一下。
“谁——”老葛喊了半嗓子,看清是于龙,手电筒往下压了压,“于总?您还没睡?”
“你们也没睡。”
于龙走过去。老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老瘸子拄着拐杖,小贵州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大黄也在,摇着尾巴蹭过来,鼻子里喷白气。
“睡不着。”老葛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半颗,“明天就开业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的,老觉得还有啥没查到位。就起来再转一圈。”
“转几圈了?”
老葛没吭声,小贵州抢着答:“第三圈了。”
于龙看着他们。老葛的手电筒用胶带缠着电池盖,老瘸子那根拐杖头磨得发亮,小贵州脚上那双解放鞋底都快磨平了。这三个人,几个月前还在天桥底下裹着报纸睡觉。现在穿着制服,拿着手电筒,凌晨一点半在一栋六层楼的养老院里巡逻。
“于总,”老葛把烟掐了,揣回兜里,“我以前是个流浪汉,您给了我尊严。明天,我也有份参与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于龙听懂了。
“走吧,”于龙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一起转。”
凌晨一点四十,四个人加一条狗,沿着围墙根巡查。手电筒光扫过排水沟,扫过消防栓,扫过铁栅栏,扫过后门斜坡。老葛走到哪儿念叨到哪儿:排水沟盖子下午加固过了。消防栓阀门试过了。铁栅栏上那几个松螺丝全换了。后门斜坡坡度刚好,轮椅推上去不费劲。
走到后院的时候,大黄突然不动了。
它站在墙角那排排水沟旁边,耳朵竖着,嗓子里呜呜的。尾巴也不摇了,四只爪子钉在地上,鼻子冲着排水沟方向一耸一耸。
“咋了?”小贵州蹲下去拍大黄脑袋,“有老鼠?”
大黄理都不理他。呜呜声越来越大,两只前爪子开始刨地。
于龙走过去,蹲在排水沟边上,手电筒往里照——沟里头积了半指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子。叶子旁边,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只猫。不大点儿,大概三四个月,灰白毛,全身湿透了,缩成一团卡在排水沟的窄口里。它抬着头,嘴张着,叫了一声——那声音哑得快出不来了,就剩一口气往外挤。
“咋掉进去的?”老瘸子凑过来瞧,“那个口子太窄了,它自个儿肯定爬不出来。”
于龙把袖子往上一撸,趴在地上,手伸进排水沟。沟口太窄,肩膀卡在外面,手指尖勉强够到猫脑袋。小猫看见手伸过来,往后缩了缩,爪子在脏水里刨了两下,又发出一声哑叫。
“别怕。”于龙声音压得很低,“别怕啊,拉你出来。”
他把胳膊又往里塞了塞,肩膀蹭到水泥沟沿,蹭掉一小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没管,手指够到猫的后颈,轻轻捏住。小猫挣了一下,爪子扒着沟底的烂泥。于龙没硬拽,另一只手从旁边探进去,托住猫肚子,一点一点往外挪。
挪了快两分钟,猫脑袋先出来了,然后是前爪,然后是湿漉漉的肚子,最后是后腿。小猫整个身子都在抖,毛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看得真真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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