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赐山的雾,向来凝滞不散。
兰晚杜凝望着青石上静坐的人影,看他一身褪色血衣染尽崖间微凉雾尘,看他眉眼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
百年相望,踏雾而来,又默然离去,她始终站在他的世界之外,看着他困于一念、囚于一山,以百年光阴殉一场不许的重逢。
她看过他雨夜悲戚的狼狈,看过他万卷苦读的沉寂,看过他穷尽万法无果的淡然,也看过他独坐墨崖悟道的孤绝,沉默陪他熬过了这无人问津的百年孤寂。
良久,她终于轻启唇齿,破开这崖前亘古的寂静。
“静仉晨。”
三字轻浅,落于风雾之间。
这是百年以来,她第一次唤他名姓。
隔烟雨,隔岁月,隔一场早已落幕的桃林旧梦,隔两份各自深埋、无从言说的遗憾。
山河各立,心事各藏,百年光阴,只剩无声擦肩的默契。
而此刻一声轻唤,轻轻推开了尘封百年的厚重隔阂,让凝滞的岁月,终于有了微动的涟漪。
青石上静坐的人影,肩头终是极轻地一动。
漫长岁月的悟道沉凝,尽数敛于眼底。
静仉晨侧过头,赤红的瞳仁褪去推演法理的幽深,安静落向身侧立雾中的女子,目光平宁,静待她的下文。
百年无言,今日开口,他知她绝不会无端相扰。
兰晚杜迎着他澄澈冷淡的赤眸,鎏金眼眸静若平湖,语气轻缓得如拂过的晚风:
“中洲现在,可能会有你想要的。”
寥寥一语,没有赘述,却戳中了他深埋心底的执念。
百年求索,万卷皆空,诸法无解。
可这一句轻语,却于绝境死水之中,投下了微不可察的微光。
静仉晨身形微顿,随即起身。
常年久坐的身姿挺拔孤直,褪色的血色衣袍随动作垂落,抖落满身细碎雾尘与经年孤寂。
他抬眸望向身前女子,赤瞳澄澈凛冽,与她澄澈温润的鎏金眼眸遥遥相对。
一赤一金,在茫茫墨雾之中相望,映着百年未曾言说的浮沉与过往。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声胜尽千言。
兰晚杜望着他眼底终于泛起的松动,望着这片百年死水般沉静的心境终于漾开涟漪,轻声继续道来:
“中洲圣王,将于不久后开办五洲盛典。”
“广邀天下修士,凡结丹及以上修为者,皆可赴会。”
短短数言,简单直白,却撼动了静仉晨冰封百年的道心。
五十二载藏经枯读,四十四载万法穷览,数年墨崖自悟,他早已将五洲大小事、宗门秘辛规制尽数熟记于心。
墨崖无字,古法无方,凡尘无路。
不过五洲盛典之中,或许藏着他苦苦求索百年的生路,毕竟那可是王所举办的盛典。
静仉晨薄唇微抿,抬步朝着兰晚杜的方向走去。
踏过满地细碎雾絮,踏过百年无言的相隔距离。
兰晚杜静立原地,鎏金眼眸安然平静,望着他缓步而来。
可世事错落,从来不尽人意,肩头轻擦肩头,两人终究错身而过。
一步之隔,便是山海万里,便是百年陌路。
微凉山风掠过她鬓边金色发丝,她应该知道,自桃之夭消散的那一日起,他的余生,便只剩一桩执念,一条孤路。
任何相逢与旧情,都拦不住他奔赴前路的脚步。
百年相伴,无声相望,一语指路,陌路别离。
世间无声的温柔,大抵便是如此。
我知你执念深重,我懂你逆天孤苦,我陪你百年孤寂,我赠你前路微光。
纵使你终究与我山河错身,不言一语,不辞一别。
静仉晨决绝的血色背影,正消融在墨赐山浓稠的雾霭之中,可身后忽然传来一缕轻缓的动静。
一袭衣角逆风轻扬,原本静立原地的兰晚杜,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鎏金眼眸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血色身影,扬袖抬手,纤细白皙的五指探出,自袖中取出一柄封存的长剑。
剑身通体清透青玉,刃身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微光,裹着温润轻柔的灵韵,一如当年持剑之人的温柔。
这是桃之夭的佩剑,是尘封了百年的旧物。
兰晚杜握着剑柄,指尖轻抵微凉剑身,迎着山间穿崖的冷风开口,嗓音清宁拦下了他远去的脚步:
“你的漓剑碎了。”
“这是桃之夭的佩剑,我想你会需要它的。”
前行的脚步,骤然定格。
沉寂数息,静仉晨转身。
赤红的短发被山风拂动,一双澄澈深邃的赤色瞳仁,映出雾中伫立的白衣女子,也显露出那柄青色长剑。
他的漓剑碎了,他的年少碎了,他的圆满碎了,唯独这柄藏于岁月深处的青锋,被妥帖珍藏,等候着归主的一日。
静仉晨凝眸良久,沉默着一步一步,缓缓上前,走近这柄承载着所有的青锋。
兰晚杜默然望着他走近,鎏金眼眸藏着无人读懂的守候。
这柄剑,是她亲手收殓桃之夭的遗物而保存的,拂去尘霜,温养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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