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藏经阁的五十二载枯读落幕,万卷知世,却无一字可渡亡魂归返。
静仉晨未曾急于下山逐那渺茫希望,亦未曾沉陷于求而不得的落寞。
于是他默然转身,踏入了清幽静谧的万法阁。
万法阁不载千秋史,不记山河变,只藏五洲自上古流传至今的万千术法秘册。
阁楼隔绝山风烟雨,隔断外界尘嚣,玉架整齐林立,排布着无数泛黄玉简、绢帛古卷、修士手录。
从入门粗浅的引灵御气之法,到各派不传的护身遁术、魂魄秘术,应有尽有。
其中更珍藏数神真君遗留的亲笔典籍,记录着登临凡尘顶点的修士毕生所学、实战心得、灵力推演轨迹,是无数修士无缘窥见的珍贵孤本。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道玄谈,只有一卷卷细碎真实的修行轨迹。
自此,四十四载漫长枯读,静静开启。
和藏经阁阅览通史的宏大沉敛不同,万法阁的研读,是极致细碎的打磨。
一页一页细细品读,将每一门术法的灵力运转、元神牵引、适用边界、弊端缺憾,尽数默记于心。
他不求修行进益,只是想从万千术法里,翻遍所有细碎可能。
看世间诸法,是否曾有可以触碰寂灭亡魂的缝隙;看各路秘术,是否藏有留存残魂的微妙办法。
四十四年里,他读过无数修士的粗浅法门,也逐字研读那些化神真君的至高术录。
真君层级的术法,磅礴厚重,规制森严,典籍之中详细记载着大能撬动天地的每一步轨迹。
静仉晨耐心拆解,看他们如何稳固魂魄、如何拘锁阴灵、如何追溯气息、如何定格一方天地气韵。
可拘未散之魂,可稳将熄之魄,可寻离体之灵,唯独不可追回已然彻底融入天地的亡魂。
世间术法万千,攻守、遁藏、镇御、聚灵,样样俱全,各有精妙,却没有任何一门术法,能够跨过生死寂灭的壁垒。
前者试过的所有办法、所有推演、所有尝试,都清楚写在卷册之间,结局无一例外,尽数落空。
岁岁更迭,几度浮沉。
静仉晨常年静坐案前,褪色的血色衣袍落满细碎书卷微尘,赤红短发安静垂于额前,眉目清冷淡然,无悲无喜。
年少时雨中悲戚,是疯狂不甘;
五十二载藏经苦读,是渴望求证;
四十四载万法观籍,是坦然认清。
这世间所有成型的术法、所有流传的道法、所有真君穷尽一生打磨的神通,本就没有复生归魂的规制。
他读完了最后一卷化神真君的遗留手札。
卷末寥寥数语,是那位登顶凡尘巅峰的大能,晚年面对亲友寂灭的寥寥怅然:
法可通天,难渡死生。
简单八字,道尽无奈。
四十四年沉心研读,一无所获,却又满载而归。
无获,是终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挽回桃之夭的术法、法门、契机。
满载,是他彻底吃透了这里所有术法的边界与短板,看清了前者所有尝试的成败缘由,再无虚妄。
他不再懵懂执着于书中藏有奇迹,也不再寄希望于传世道法。
万卷术籍告诉他的答案直白又残酷:凡尘诸法,皆不能逆生死、复寂灭。
只是这份执念,从此不再依托天赐宗的书卷与古法。
书海已穷尽,道法已阅遍。
那便不求古,只问己心。
静仉晨踏上墨赐山。
此地不比应赐群山烟雨温柔,墨赐山山势苍峻,崖壁如刀削斧凿,通体呈沉敛墨色,终年萦绕淡而不散的清冥雾霭。
山无繁花,无四时更迭的鲜活景致,唯有冷风穿谷,整座山都浸着一种静定的气韵,沉默对峙万古岁月。
山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尽头那方墨涯。
崖壁之上,纵横错落刻着数十道古老字迹,是昔天天人道尊亲手落笔成文。
那文字超脱五洲体系,不属上古攵文,不属凡间字迹,无音可诵,无义可考,无数天骄大能驻足观摩,终究读不出意蕴。
不过也是容众生自悟的净土。
他要在此地,凭自己百年沉淀、凭自己满心执念,悟出一条——天地无载、古法无存、唯独属于他的,逆转生死之道。
行至墨涯之下,落座于崖前青石之上,背倚苍岩,面朝满壁天章。
自此,静坐悟道。
墨赐山无晨昏交替,无四季流转,终日雾霭沉沉。
崖上无字,故而万法可生。
崖文无义,故而酬勤不束。
风来则观风散灵息,雨落则看雨润山川。
他看草木枯荣、晨露生灭,看万物消亡又重生,看山河收纳万千残息,又默默孕育新生。
长久的独处早已让他习惯了无声,习惯了山河寂然、万物无言。
世间纷扰、宗门征伐、人间起落,皆被墨赐山的茫茫雾霭隔绝在外。
此刻的他,心如止水,只守着崖前一方寸土,雕琢着自己想要的术法。
可这份沉淀已久的孤静,终究被一道轻柔的身影骤然打破。
山间雾气微动,原本凝滞不动的风,忽然拂开一层薄烟,一道人影踏雾而来,径直闯入了他经年不变的孤寂。
金发散落肩头,如流霞铺展,眼眸澄澈鎏金,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模样。
来人正是兰晚杜。
静仉晨眼皮未抬,心神未乱,连端坐的身姿都未曾晃动。
这些年来,兰晚杜确实来过数次。
自应赐山桃林一别,自他踏入藏经阁枯读岁月,再到万法阁沉心观法、墨赐山静坐悟道,漫长百年光阴里,她总会隔一段时日,悄然来见自己。
有时立于山巅遥遥静望,有时驻足崖边片刻便离去,从不多言打扰,只是安静地看他独坐,看他沉潜。
每一次相见,皆是无言。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跨越岁月的薄冰,也隔了一场无人能愈的旧憾。
过往情愫沉淀在百年光阴里,让彼此再也回不到从前,也无从开口寒暄。
久而久之,便成了默然相望的默契。
故而这一次兰晚杜踏雾现身,静仉晨依旧未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兰晚杜没有止步,没有远观,更没有片刻停留便转身离去。
她一步步走近崖前青石,最终停在他身侧不远,鎏金眼眸落定在他身上。
百年光阴,她眉眼依旧清宁,身姿依旧淡然,容貌不曾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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