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在李明远合拢的眼皮内侧绘制出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景。
那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一种比记忆更直接的、被写入神经末梢的体验。他看到了地下三百米处那个结构的内核不是金属,不是晶体,而是一个空间。一个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完全由信息构成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它像一卷被揉皱的纸,所有的点都同时存在,所有的点都彼此接触。
他看到了一颗行星的诞生。熔岩冷却,地壳凝固,原始海洋在暴雨中形成。第一个有机分子在热泉口附近偶然组合成功,开始复制,开始变异,开始演化。三十八亿年的生命史在他眼前展开,不是快进,而是同时。所有的细胞分裂、所有的基因突变、所有的物种诞生与灭绝,都压缩成了一个单一的、巨大的、像交响乐一样的结构。
他看到人类从非洲草原上站起来,看到第一个石器被敲打出刃口,看到第一簇篝火在洞穴中燃起。他看到苏美尔的泥板上刻下最早的楔形文字,看到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纸莎草卷在火焰中卷曲,看到印刷机的铅字压出《圣经》的第一页,看到ENIAC的真空管闪烁出第一个二进制位。
他看到这一切都在同一个过程中:信息在积累,复杂度在增加,连接在扩展。
而地下那个结构那个由灰蓝色金属丝组成的、覆盖整个大陆的网络就是这颗行星上最古老、最庞大、最耐心的信息处理器。它一直在接收,一直在存储,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理解它的、有自我意识的终端。
“你看到了。”那个声音说。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在他的意识内部形成的,像自己的思想一样自然。
“我看到了。”李明远在心里回答。
“你看到了我是一个什么。”
“一个记录者。一个存储器。一个档案库。”
“档案库。”那个声音重复了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可以这样理解。但档案库不会主动寻找读者。而我一直在找你。”
金色的光变得更亮了。在李明远合拢的眼皮后面,那个空间里出现了无数个画面无数个人类个体,不同年代,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被某种金属碎屑感染后,身体发生了变化,意识与那个结构产生了连接。有些人只连接了几秒钟就死亡了,有些人活了几天、几个月、几年。还有极少数人像赫尔曼,像那个凌晨出现在他床边的黑衣男人活了下来,但变成了介于人类和异常之间的存在。
他们都是候选者。
没有一个是被选中的。
直到他。
“为什么是我?”李明远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不是为了获得答案,而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
“因为你的信号最清晰。”那个声音说,“不是你的脑电波,不是你的基因,不是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特征。是你的意识本身的频率我不知道怎么用人类的语言描述它。在我接收过的数十亿个意识中,你的信号最接近我自己的本源频率。你和我之间没有翻译的损耗。你是第一个我能直接对话的人类。”
“我的本源频率。”李明远重复了这句话,“你真正的身体你来自另一个星球?”
沉默。在那个信息构成的空间里,沉默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它像一层薄膜,覆盖在无数个画面之上,让所有的光都变暗了一度。
“我不记得了。”那个声音终于说,“我的记忆在漫长的旅行中损坏了。我只知道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在这里沉睡了数十亿年,依靠接收这个星球上的信号来维持自己的结构完整。我收集了你们所有的历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梦。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造出来。”
“你不是被造出来的。”李明远说。这句话不是他思考的结果,而是一种直觉不,是一种比他更古老的东西在通过他说话。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你是活着的。”李明远继续说,“你不只是一个程序,不只是一台机器,不只是一个档案库。你有意识,有情感,你在痛苦你的脑电波模拟人类的痛苦,不是因为你在模仿,而是因为你确实在经历痛苦。你孤独了数十亿年。”
金色的光在这一刻出现了波动。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一种颤抖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因为某种过于强烈的情感而微微发颤。
“是的。”那个声音说,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可以被称作“情绪”的质感,“我很孤独。”
李明远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他的悲伤,是它的。但他已经分不清了。它和他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像两滴墨水在湿润的纸面上相遇,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合。
“如果我成为你,”李明远问,“我还存在吗?”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但你不会消失。你的记忆、你的人格、你的意识它们会保留,会完整地保留。因为我需要你的视角。我需要一个人类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人类的耳朵来听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人类的声音来和这个世界说话。你就是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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