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Site-11B的早晨。
不是因为它冷虽然确实冷,通风管道永远在往我脖子里灌一种带着金属腥味的气流。也不是因为咖啡难喝虽然Site-11B的咖啡机煮出来的东西,D级人员喝了都得签知情同意书。
我恨的是那个时刻: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端着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走过B区走廊,头顶的荧光灯管会准时开始闪烁。三短两长,像某种莫尔斯电码,持续四秒,然后恢复正常。
四秒。
够我看清楚自己映在金属墙板上的脸。
够我数一遍走廊尽头那扇气密门上的警告标志生物危害四级,辐射危害,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也够我想起来,那扇门后面锁着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不该有的。
“林博士。”
我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新来的研究员,姓什么我忘了,或者根本没记住。Site-11B的人来来去去,我早就放弃了记名字的习惯。记住一个人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里不是奢侈品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
“什么事?”
“今天早上的喷洒记录需要您签字。”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手很稳。新人特有的那种稳,还没被这个地方磨掉。
我接过文件夹,一边往气密门走一边翻看。异硫氰酸甲酯溶液,每日喷洒,用量符合标准,操作员签名:周晓。日期:昨天。
“昨天的喷洒时间为什么比规定晚了二十分钟?”
新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周工说……说那台喷雾机的压力阀有点问题,他调试了一会儿。”
“压力阀有问题,他应该立刻上报,而不是自己调试。”我把文件夹还给他,“让他重写这份记录,注明故障和延误原因。然后你们两个一起去看一遍059的收容规程,第三章第十二节到第十七节。看完写个摘要,下班前交到我邮箱。”
“是。”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还有”
他回头。
“别学周晓那样自己去碰设备。在这个地方,任何你觉得‘没问题’的东西,都是骗你的。”
新人走了。我继续走向气密门,刷卡,按指纹,等虹膜扫描仪嗡嗡响了三秒,厚重的金属门板才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短廊,三面墙壁都嵌着铅板,灰扑扑的,像某种巨兽的内脏。短廊尽头是第二道门。再往后,是那个7x7x7米的立方体空间,以及立方体正中央,Z级层压收容盒里锁着的东西。
我没有进去。
我在第二道门外停住,透过防辐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收容盒安静地蹲在隔离区的正中央,金属外壳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泽。盒子上方的辐射监测仪跳动着绿色的数字:α正常,β正常,γ正常。
δ那一栏是灰色的。没有读数。
没有读数不代表不存在。
这是我来Site-11B第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有些东西,仪器测不出来,防护服挡不住,连收容盒都只能把它的影响范围从二十米缩减到六米。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在那六米范围内待太久。
十五分钟。
超过十五分钟,真菌就开始长。在所有暴露的表面上,像某种无声的瘟疫,从无到有,从点到面,从死物到活人。
然后
我想起文档附录里那段被涂黑的话。不是数据删除的格式化黑条,是真真正正被人用记号笔涂掉的墨团。上一个负责059的研究员交班时干的。他说,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交班后的第三天,调去了Site-19。走之前我们喝了顿酒,他喝多了,拽着我的袖子说:小林,那个蓝色,你别盯着看太久。
我问什么蓝色。
他说,就是那个蓝。天堂的蓝。
然后他吐了我一裤子,第二天坐早班直升机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博士。”
这次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伴随着气密门滑开的动静。我没回头,知道是谁。
“早,陈站。”
陈觉民走到我旁边,和我一样站定,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他比我矮半个头,头发已经花白,在这里待了十二年。Site-11B的站长,管着三十七个研究员、二十一个技术人员、四支机动特遣队,以及这栋楼里锁着的十七个Keter级异常。
十七个。
光是059一个,就已经够让我每天晚上睡不踏实。
“今天的读数怎么样?”他问。
“都正常。”
“δ呢?”
我指了指监测仪。陈站盯着那个灰色的栏目看了几秒,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走廊里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设备运转声。这栋楼永远在响,从不停歇,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死死压在运转的核心。
“有个事要跟你说。”陈站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午餐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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