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迈入二月，凛冽的寒冬虽未完全退去，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终于开始悄然消散。随着焚尸等关键性措施坚决执行，瘟疫的凶猛势头被硬生生扼住。吉林全省的疫情，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洪水，虽有余波，却已失去了滔天之能。
哈尔滨傅家甸，那曾经日夜不停运送尸体的马车不见了，代之以洒着石灰消毒的牛车；那彻夜不息的哀嚎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掠过空旷街道的呜咽。每天新增的死亡数字，从令人绝望的三位数，跌至两位数，再到个位数，最终，在三月上旬，哈尔滨、长春、吉林等主要疫区，相继传来了“零死亡”的捷报。
消息传到吉林巡防营督办衙门时，江荣廷正与刘绍辰核对近期各营的物资消耗。铁柱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大人！大人！哈尔滨！零死亡！今天一个都没有！”
江荣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铁柱，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哈尔滨零死亡！”铁柱满脸通红，重复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刘绍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憋了整整一个冬天，他喃喃道：“苍天有眼……总算，总算看到亮了……”
江荣廷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平稳的声调吩咐：“传令各营，不得松懈。交通管制可以逐步解除，但各疫区驻守兵力，需再坚持一个月，以防万一。”
“是！”铁柱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这意味着巡防营的任务从之前激烈的强制隔离、焚尸，转向了更为漫长、琐碎，却也至关重要的善后阶段。
更多的士兵投入了清理疫区、修缮被破坏的设施的工作中。他们帮助幸存者清理被查封已久的家，搬运垃圾，修复被损毁的篱笆和门窗。军队与民众的关系，在共同求生的渴望中，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的对抗、恐惧和仇恨，逐渐被一种艰难的理解、沉默的合作所取代。
瘟疫留下的创伤远未抚平。街头巷尾，出现了不少失去父母、无人照管的孩子。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角落里。
江荣廷在一次巡视吉林城外的临时安置点时，看到了十几个这样的孩子，挤在一个破棚子下，分食着一碗稀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陪同的刘绍辰叹了口气：“大人，各地都有上报，这样的孤儿……数量不少。官府救济乏力，很多乡绅也不敢收留，怕带着病气……”
江荣廷沉默地看着那些孩子，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给旁边一个更小的女孩。他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的令。各卡口，凡发现无家可归的孤儿，必须妥善收容，集中安置。一应饮食衣物，先由军中垫付。待疫情彻底过去，这些孩子由我江荣廷来抚养。”
刘绍辰猛地抬头：“大人！这……这数量恐怕……”
江荣廷抬手打断了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孩子身上：“我知道。能找回家人的，尽力帮他们找。找不到的，或者家人都不在了的，我管。我江荣廷别的没有，几碗饭还供得起。不能让他们刚活下来，又冻死饿死在街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巡防营的士兵们在执行任务时，又多了一项内容——收拢孤儿。他们将这些失去依靠的孩子送到相对安全干净的集中点，派专人看护。消息渐渐传开，那些原本对军队心存芥蒂的民众，在看着士兵们笨拙地给孩子喂饭、披上棉衣时，眼神中的冰霜，又融化了几分。
四月十八日，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日子。东三省总督锡良与各国医学专家联合宣布：肆虐了将近半年，吞噬了数万条生命的东北大鼠疫，被正式宣告彻底平息。
捷报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东北大地，也吹进了吉林巡防营督办衙门。
几乎在同时，一份初步的损失统计也摆在了江荣廷的案头。刘绍辰的声音带着沉痛：“大人，初步核算，我省在此次疫情中，约死亡两万三千余人。我巡防营官兵，自始至终战斗在防疫第一线，累计有三百六十二名官兵，染疫殉职。”
三百六十二人。这个数字，比一场中等规模的剿匪战役伤亡还要惨重。他们没有倒在枪林弹雨中，而是倒在了无形的病毒面前。
江荣廷闭上眼，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士兵们戴着口罩在检疫站坚守的身影，出现了那些在搬运尸体、清理疫区后倒下的年轻面孔。他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问道：“抚恤的事，怎么说？”
刘绍辰连忙道：“制台大人和抚台大人已经联名上奏，为我巡防营请功！至于抚恤金，制台大人询问我们的意见。”
江荣廷睁开眼，目光锐利：“功劳是弟兄们用命换的，朝廷怎么赏，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死去的弟兄安息，让活着的家小有条活路！绍辰，你亲自拟文，上报制台衙门。殉职官兵，每人家属，抚恤金……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刘绍辰倒吸一口凉气。
“对，一百五十两！”江荣廷斩钉截铁，“你直接报上去，就说这是我江荣廷替死去的弟兄们，向制台大人讨的卖命钱！另外，所有参与此次防疫的士兵，每人发十两津贴，以示犒劳。”
刘绍辰立刻躬身：“是，我这就去拟文。”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份要求高额抚恤的呈文送到奉天总督府，总督锡良看完后，竟几乎没有犹豫，提起朱笔，直接在“一百五十两”和“十两津贴”后面，批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准”字。
或许，在这位封疆大吏心中，也清楚地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笔抚恤金，更是对这支在国难当头时，用忠诚和生命扞卫了秩序的军队，一种迟来的补偿与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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