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行至1911年的1月中旬。哈尔滨的疫情非但没有因严冬而收敛,反而变得愈发狰狞。傅家甸的乱坟岗,已然成了一座露天的病毒温床。
伍连德博士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站在那片望不到边的坟丘前。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防护严实的中外医生和几位面色凝重的本地官员。
“伍医官,这……这实在是没办法啊。”一个本地衙门的书办搓着手,脸冻得发青,声音带着哭腔,“天寒地冻,一镐头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挖不开啊!先前埋的,好多也只是浅埋,都被野狗……唉!”
伍连德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包,有些尸体就草草裹着席子,堆积在外。他之前通过解剖已经确认,这是可以通过呼吸飞沫传播的肺鼠疫,这些尸体,就是最大的传染源。
“统计出来了吗?”伍连德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沉闷。
旁边一个拿着册子的医生连忙回答:“初步清点,此地堆积……大概两千具左右。”
伍连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必须全部火化。”
“火化?!”那书办几乎跳起来,“伍医官,这可使不得啊!入土为安,这是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这要是烧了,那是要激起民变的!百姓们绝不会答应!”
“不烧,难道留着它们继续散播瘟疫吗?”伍连德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看看这哈尔滨,每天死多少人?再这样下去,整个城市都要变成死城!是守着死人的规矩重要,还是保住活人的命重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乱坟岗上传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权威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反驳,但脸上的难色和恐惧丝毫未减。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钦差总医官说的是对的,但他们更知道,去执行这件事,将会面临怎样滔天的怒火。
命令,最终还是层层下达了。这个违背千年传统的任务,落在了此刻驻防哈尔滨的巡防营身上。具体执行者,是刘宇所部。
一月二十三日的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哈尔滨城。刘宇穿着一身厚重的棉军装,腰挎毛瑟手枪,站在队伍前方。
刘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声音沙哑却有力:“弟兄们!话,上头已经说透了!咱们今天要去干的,是刨坟烧尸,是断人子孙香火的缺德事!我知道,你们心里膈应,怕!我他妈也膈应,也怕!”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吼道:“但是,伍医官说了,那些烂掉的尸首,就是这瘟病的根子!不除了根,这瘟疫就没完没了!今天咱们去烧尸,不是造孽,是积德!是给这哈尔滨,挣一条活路!都听明白没有?!”
士兵们沉默着,但握枪的手更紧了些。
“中哨!”刘宇点名。
“到!”中哨哨官挺身而出。
“你们的人,负责搬运尸体,搭建柴垛焚尸架!”
“是!”
“前哨、后哨!”
“到!”两位哨官齐声应答。
“你们的人,负责外围警戒!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必要时……可以使用一切手段,确保任务完成!天大的干系,我刘宇扛着!”
“是!大人!”
队伍开拔,沉默地走向那片巨大的乱坟岗。士兵们带着煤油、木柴、钩杆、推车,如同走向一个必死的战场。
到达地点后,中哨的士兵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开始行动。钩杆伸向那些冻僵的尸体,拖拽,搬运。有人忍不住跑到一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了,抹抹嘴,脸色苍白地继续干活。柴垛被迅速搭建起来,一具具尸体被抬上去,层层叠叠,如同可怖的祭坛。
前哨和后哨的士兵则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他们背对着那片正在亵渎常规的场景,面朝外围,紧张地注视着四面八方。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得到消息的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最后黑压压地聚集了近千人。他们大多是死者的亲属,穿着孝服,或是普通的市民,脸上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
“不许烧尸!”
“丧尽天良啊!”
“入土为安!你们不能这么干!”
“把我爹(娘)还给我!”
……
哭喊声、咒骂声、质问声汇成一片狂潮,冲击着士兵们组成的单薄人墙。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试图冲破阻拦。
一个白发老妪哭喊着扑向警戒线,被一名年轻的士兵死死拦住:“老人家,不能过去!这是军令!也是为了大家好!”
“好什么好!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啊!你们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老妪撕扯着士兵的棉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士兵咬着牙,不敢用力推搡,只能用身体硬扛着。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石头、泥块砸向士兵们的人墙。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过去!”前哨哨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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