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萧玦低头对夏音禾说了句什么。夏音禾抿唇笑了,眼睛弯起来。萧玦便也笑了,笑得极轻,却全是暖意。然后他极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往她手里塞了块东西。夏音禾低头一看,似乎是颗蜜饯。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萧玦便盯着她鼓起的脸颊看,眼里带着明晃晃的喜欢。
夏柔柔喉头发紧。那个男人,她太熟悉了。前世他只会用那双冷冰冰的无神的眼对着她,只会下命令,只会让人跟着她。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看任何人。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表情。原来他也能这样温柔。只是那温柔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一个人。
她眼前有些模糊,身子晃了晃。翠屏及时扶住她,小声唤道:“小姐,怎么了?”
“没事。”夏柔柔转身,飞快地退回席间。
她坐下后,手还在发抖。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下一整杯。酒液辛辣,呛得她眼眶都红了。席上的歌舞还在继续,笑声和乐声混成一片。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萧玦为夏音禾拢发的那一幕。那个动作,前世她从没得到过。哪怕一次。
这原本是她的。
她重生回来,费尽心机躲开的那条路,如今被别人走得繁花满地。而她以为能青云直上的这条,却越走越窄,窄到她快喘不过气来。
她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萧玦正低头听夏音禾说什么,那副模样,哪还有半分前世那个阴郁孤僻的影子。他像是被夏音禾从黑里牵了出来,整个人都在发亮。而她,像被什么更黑的东西慢慢吞进去。
夏柔柔低下头,眼泪掉进空酒杯里,一点声都没有。
……
夏音禾是在花园里碰见那个管事的。
她正蹲在花圃旁看新移来的几株茶花,身后有人停住脚步,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世子妃。夏音禾回头,见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府里管事的青灰袍子,手里捧着本册子,约莫二十出头,长得端正清秀。
“何事?”她站起身。
“回世子妃,这是南边庄子上月的收成账目。账房先生让小的送来给您过目。”那人低着头,双手把册子递过来。
夏音禾接过翻了翻,“你叫什么?”
“小的周平,管着南边两个庄子。”
“这账目是你理的?”
“是。小的跟了账房先生学了几年,上月先生事忙,便让小的先理了。”
夏音禾点头,“记得很清楚。放这儿吧,我回头细看。”
“是。”周平应下,退后两步。许是见夏音禾面色温和,他临走时大着胆子抬头笑了笑,又补了句,“世子妃若有什么要问的,差人唤小的一声就是。”
夏音禾也礼貌地回了个笑,“好,辛苦了。”
周平红着脸走了。
这不过是个极寻常的插曲,夏音禾转头就忘了。她抱着账本回兰苑,又去书房找萧玦。萧玦正在案前写信,听见她进门,眼也没抬。
“去哪了。”
“花园。南边的账目送来了,顺路看了看新栽的茶花。”
“谁送来的。”
“一个管事,叫周平。账目理得不错,我打算明天对完再让沈昭送去账房。”
萧玦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写。他写得很慢,墨迹在纸上拉出细长的撇捺。夏音禾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萧玦。”
“嗯。”
“你这封信写错了一个字。”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多了一笔。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抽掉,重新铺了张新的。
“府里的管事,以后不用你亲自见。”他忽然说。
“人家来送东西,我还能不见?”
“让沈昭转交。”
“沈昭又不是你的管家。再说了,我管着账,总得跟下面的人打交道。”夏音禾说,“你总不会连这也不许吧。”
萧玦没接话,只继续写信。夏音禾以为他没当回事,也没再提。
当晚,夏音禾刚沐浴完,在屋里擦头发。丫鬟春桃进来倒水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妃,周管事被调走了。”
夏音禾擦头发的手一停,“周管事?哪个周管事?”
“就是白天给您送账本的那位周平。”春桃看了看门外,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世子亲自下的令,连夜调去最北边那个庄子了。那边苦寒,离京得走半个多月。”
夏音禾愣住了。她想起白天萧玦那个问题,原来不是随口一提。她叹了口气,把帕子放下,起身去了萧玦的书房。
萧玦还在看书。夏音禾推门进去,他抬眼看向她。烛火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过分。他好像一直在等她来。
“周平调走了。”她开门见山。
“嗯。”
“就因为我对他笑了一下?”
萧玦把书合上,看着她。那目光坦然到了极点,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你眼里,只能有我。”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月亮不错。夏音禾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他没有半分心虚。她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哪怕眼睛好了,骨子里还是那个不容人窥伺的萧玦。只是以前看不见,有些事做不了。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他更不会允许任何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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