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说好了。第一眼只能看我。”
“嗯。”
夏音禾仰起脸。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此刻大概在笑。那点细微的气流扑在他颈侧。
他闭上眼,想象她笑时的眼睛。亮亮的,像她从窗外给他形容过的阳光。
他突然不怕了。至少还有她在。如果失败了,她还会在。这双眼睛看不见也不算什么。他只要她。
……
这天。
贺神医说,可以拆了。
这句话落进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夏音禾站在床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比萧玦还要紧张,一张脸绷得发白。沈昭守在门外,来回走了好几趟。连贺神医都难得放缓了动作。
萧玦端坐在床边,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药味很浓,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坐得很稳,两只手平放在膝上,像在等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世子准备好了吗?”贺神医问。
“嗯。”
贺神医走到他面前,开始一圈一圈地拆纱布。夏音禾屏住呼吸。纱布从额前绕到脑后,一层又一层,像褪去一个漫长的夜。最后一层落下时,萧玦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眼睫轻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光。
刺目的光。他本能地偏了偏头。贺神医立刻让旁边的人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萧玦又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像从水底慢慢浮起来,先是白茫茫一片,接着有了模糊的轮廓。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站在旁边,穿着灰扑扑的袍子。那是贺神医。他又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个浅青色的身影。
夏音禾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她的脸越来越清晰。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和他指尖描摹过的一模一样,却比那幅盲画生动百倍。她脸色有点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的紧张还没散干净,可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萧玦。”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又轻又软。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现在终于有了焦距。那目光像两把刚出鞘的刀,亮得惊人,又带着某种滚烫的重量,直直地钉在夏音禾身上。
“能看见吗?”夏音禾小声问。
他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慢慢伸向她。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摸过她无数次,在黑暗里,在梦里。可这一次,他第一次用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看见它们正贴着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额角果然有一颗已经淡下去的小红痕。她的眉毛确实淡,眼睛果然很亮,嘴角的弧度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
“是你。”他嗓音发涩,像很多年没说过话。
“是我。”夏音禾弯起眼睛,眼泪却掉了下来。她赶紧偏头去擦,手腕被他一把握住。他握得那么紧,像怕眼前的一切会碎。
“别躲。”他说。他想好好看看她。她的眼泪滑下来,挂在腮边,亮晶晶的,像外头海棠花上的雨珠。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很轻地抹掉那滴泪。他的动作很笨拙,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她的脸。
贺神医适时上前,说还要再看几样东西测一测远近和明暗。萧玦没理他,只问夏音禾,“你凑近点。”
夏音禾吸了吸鼻子,凑到他面前。两人近得呼吸交缠。萧玦盯着她,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唇瓣,又缓缓移回眼睛。他目光里那种痴意几乎藏不住,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看够了吗?”夏音禾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
“贺神医还等着呢。”
“让他等。”
夏音禾无奈地笑了一声。贺神医也只好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箱。屋里静得出奇。沈昭在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长长舒了口气。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让贺神医检查。他恢复得极好,远近都能看清,只是畏光,需戴几日帷帽。贺神医开了几副清肝明目的药,又叮嘱了些禁忌。夏音禾一一记下,送走贺神医后,又折回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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