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不说话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眼盲心不盲。他比许多人都看得清楚。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让她待在身边的理由。只是这双眼睛,如果能亮起来,大概会是双极温柔的眼睛。她自己也很期待。
“那明日让太医先请个脉,再让那神医进府看看。”她说。
“你陪我去。”
“好。”
“治眼睛的时候,你也不能走。”
“我不走。你赶我都不走。”
萧玦把她额边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他做这个动作时,手指顿了顿,像在确认她的耳朵和画里摸到的一样。然后他低下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好的。”
夏音禾没说话,只把额头抵在他肩头。外头的鸟扑棱棱飞走了。海棠花影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一尾游在春天里的鱼。
……
治疗从第三天正式开始。
神医姓贺,是个干瘦的老者,背着一个旧药箱,进府时谁也不看,只让萧玦坐下,解开眼睛上蒙着的布。他翻了翻萧玦的眼皮,又在他后颈按了几下,最后点点头说,能治,但过程会很难受。
夏音禾站在一旁,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贺神医给萧玦施了针。银针扎进眼周和风池穴,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萧玦端坐着,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他一声没吭,但下颌绷得死紧。夏音禾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世子若痛,可以说出来。”贺神医捻着针,手法极稳。
“不痛。”萧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夏音禾没说话,只安静地待在一旁。她看得出他在忍。他这个人,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针扎下去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呼吸重得像在爬山。
一个时辰后,贺神医收了针,交代了每日药浴和热敷的时辰。夏音禾送走神医,回来时就看见萧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手边的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他右手掌心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正往下滴血。
“萧玦!”夏音禾快步过去,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怎么弄的?”
“不小心碰掉了。”
“别动。”夏音禾扭头朝门外喊,“拿伤药和纱布来!”
丫鬟应声跑去。夏音禾用帕子按住他掌心的伤口,血很快把帕子浸透了。萧玦一声不响地由着她摆弄,像感觉不到疼。他的脸侧得厉害,根本不愿朝她的方向。
“为什么摔杯子?”夏音禾问。
“没摔。手滑。”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怕治不好?还是怕疼?”
“都不是。”
“萧玦。”
“我让你别问了。”他声音忽然拔高,猛地抽回手。夏音禾被他甩得身子一歪,差点跌坐在地上。她稳了稳,没出声。萧玦抽回手后也愣住了。空气像被什么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夏音禾重新靠近,把他的手拉回来,动作很轻,“疼了可以摔东西,可以发脾气。我就在旁边。你气完了,我还在。”
萧玦的呼吸又粗重起来。他忽然用另一只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我受不了。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万一治不好呢。万一以后还是这样,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你的脸都看不见。我这样一个人,把你困在这里……”
他越说越乱,声音里混着剧烈的喘。夏音禾没等他说完,站起来,俯身抱住了他。她用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发抖。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柔软但清晰。
“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在。萧玦,你在我心里,从不需要用眼睛看。”
她说完,感觉到他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他缓缓抬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衣服里。他的肩膀还在小幅地颤着。
“你要是敢走,我现在就——”他后半句说不出来。
“我哪也不去。”夏音禾轻拍他的后背,“你眼睛好了,我陪你到处看。你眼睛好不了,我就还像现在这样,每天给你讲窗外的事。不亏的。”
萧玦没说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丫鬟在门口递了药进来,夏音禾回头接了,让人退下。她松开他,重新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瓷片划得不深,但看着吓人。她涂药时,他一声不吭,只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以后想摔东西就摔。别把伤口藏起来。”夏音禾给他缠上纱布,“我会发现。”
“你刚才摔疼了没有。”
“没有。我又没坐地上。”
“我听到你身子歪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也没事。真要摔了,你再把我拉起来。”
萧玦抬起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她的头发。他摸得很慢,像在确认她的头骨、耳垂和下颌的轮廓。最后他的手停在她后颈,把她轻轻往前一带,让她靠在自己膝上。
“等眼睛好了,我第一眼看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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