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躺了一片,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地面。
尸体瞧着刚倒下不久,皮毛尚有余温,耳尖尚带柔韧,可全都干瘪得吓人。
皮紧贴着骨,瘦得只剩下一副空壳,像被一只贪婪巨口在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
血浆与生气,只剩下一具具皱缩发硬的躯壳。
野猪那对黝黑粗长的獠牙上,还新鲜地沾着湿润的褐色泥土,仿佛它前一秒还在拱土觅食。黑熊粗壮的前掌仍呈半张开状,利爪外翻,指节绷紧,五根弯曲的趾骨僵硬地指向天空,仿佛倒下的前一秒,仍在拼命抓挠地面,试图挣扎起身。
几人立刻绷紧神经,脊背挺直如弓弦,肩颈肌肉绷出凌厉线条,纷纷摆出防御姿势,呼吸压得极低,脚步错开,形成犄角之势。
青城子左手迅速探入宽袖,抽出那柄紫檀剑鞘包裹的桃木剑,右手“锵”一声拔剑出鞘,剑身泛着淡淡朱砂光晕,剑尖微沉,斜斜指向前方三步之地的焦黑泥土。
阿桑左手倏然握紧一枚黄铜九铃,铃舌尚未晃动,右手食指与中指已并拢如刃,迅疾掐出一道雷霆法诀,指尖隐隐有青白电芒跳跃,衣袖因气流鼓荡而猎猎轻响。
曲晚霞则悄然退至三人侧后方半步位置,右手拇指与食指稳稳扣住一枚边缘磨损的旧制铜钱,指腹摩挲着钱文凹痕。
左手却已不动声色搭在腰间匕首柄上,拇指顶开刀鞘卡榫,寒光一线隐于袖影之下。
曲晚霞缓缓蹲下身,顺手从脚边枯枝堆里捡起一根尺曲长的干枯松枝,枝条轻颤,末端带着细小裂口。
他用这截枯枝,轻轻拨弄了下脚边一只仰面而卧的野兔。
兔子肚皮朝天,四肢僵直伸展,后腿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双耳向后紧贴头骨,耳尖微微卷曲发脆。
通体灰褐色绒毛黯淡无光,毫无生机,像蒙了一层陈年灰尘的旧布。
他先用枯枝尖端小心戳了戳兔腹,指腹传来一种异常干燥。
缺乏弹性的滞涩感。
随即又以枯枝为撬,将兔子整只翻过身来,仔细俯视其嘴角。
无血渍。
无涎液。唇线干裂起皮。
再轻轻拨开鼻翼,检查鼻腔内壁。黏膜灰白萎缩,孔道空旷,连一丝血丝。
一点湿痕也未曾留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青石:“血,一滴不剩。”
青城子脸色霎时一沉,眉心紧蹙如刀刻,手中桃木剑嗡鸣微震:“莫非……
真冒出旱魃了?”
之前听沿途村民七嘴八舌地说,这方圆几十里早就不对劲了。
土地干裂如龟甲,裂缝深可没膝。
河道早已裸露出龟裂发白的河床,淤泥板结如铁。
村中老井水位一夜之间暴跌三丈,吊桶垂到底,只刮出几缕灰白泥絮。
田里高粱秆枯黄倒伏,稻穗空瘪如纸糊,大片大片焦黑枯死,风一吹便碎成齑粉。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旱魃作祟。
可这玩意儿,谁都没见过真货,只在老辈人烟熏火燎的灶台边听过零星影儿。
说它形如焦尸,赤发蓬乱如烈焰,獠牙森然外翻,双目燃着幽绿鬼火。
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滴雨不降,飞鸟绝迹,连井水都随之蒸腾干涸。
近百年来,江湖术士走遍南北,翻烂古籍,竟无一人敢拍胸脯说亲眼见过真身。
所以一路行来,他们始终将信将疑,只当是民间讹传,不敢轻易下断言。
眼下这情形,却跟《搜神辑异录》《玄门镇煞志》里描写的旱魃初醒之症,一条条严丝合缝。逐字对得上。
动物的血,八成被它吸干了,用以滋养干枯筋脉。
催动僵死脏腑,好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破棺而出。彻底苏醒。
野狗撕裂的胸腔里,内脏全无踪影,只剩一张塌陷褶皱的皮囊。
山羊腹腔大开,肠管干瘪如揉皱的纸片,血管塌缩成灰白细线。
野兔肚腹空空,肋骨清晰毕现,皮毛黯淡无光,连最后一点油润都蒸发殆尽。
一想到要亲手对付这种东西,几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脚底莫名发虚,仿佛踩在朽烂不堪的薄冰之上。
喉咙发紧,像被粗粝麻绳勒住。
手心渗汗,黏腻冰凉。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浅。
变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胸口微微起伏,却总觉吸不进足够空气。
青城子正想开口,提议先撤回镇上找局长调集符兵。
请镇守长老压阵,变故陡生!
刚才还鸦雀无声。
连落叶都不敢翻身的林子,忽然“噗噗噗……噗噗噗……”
响个不停。
泥土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的浊汤。
白骨破土而出!
有的自虬结盘绕的树根旁拱出,带着湿漉漉的黑泥与纠缠的须根。
有的从厚达半尺的腐叶堆里顶开层层朽叶,骨节咔咔作响。
有的自倾颓朽木下方钻裂而出,木屑簌簌抖落,白骨森然,沾着霉斑与虫蛀碎渣。
粗略一扫,少说三千具!
密密麻麻,铺满视野,层层叠叠,从林缘一直延伸至幽暗深处。
那些骨头架子一钻出来,立马齐刷刷调转方向,空洞的眼窝齐齐锁定四人方位,直愣愣朝他们扑来。
关节僵硬,行走时髋骨与膝骨撞击发出钝闷的“咔哒”声,可步伐竟诡异整齐,节奏一致,踏在松软腐殖土上,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落叶簌簌滚落。
曲晚霞头皮一炸,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打不打得赢是一码事,光是眼前这铺天盖地。
眼窝漆黑。万骨奔袭的场景,就够人腿软膝盖打晃了。
试想一下。
眼前全是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的骷髅,空洞洞的眼窝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漆黑,齐刷刷瞪着你,仿佛千万双死神之眼同时睁开。
有的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耸,下颌脱落,“咔哒咔哒”硬往你脸上撞,指骨如钩,直刺咽喉。
有的身上还挂着半截风干发黑的烂肉,随着奔跑来回晃荡,腥臭腐气浓烈得令人作呕,直冲鼻腔,熏得人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你还站得住?不腿抖算你稳!
阿桑动作最快,手腕一翻,“唰”地抽出一支短笛,模样古怪,竹身斑驳沧桑,布满蛛网状细纹,顶端嵌着一枚灰白虫甲,质地如玉非玉,隐隐透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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