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地球重建的第十年,荒原变成了田野,废墟变成了城镇。五千个上传归来的意识体成了新文明的脊梁。但他们很快发现,最大的敌人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彼此。
分歧出现在“永生”的定义上。
陈星(克拉苏斯)认为,永生就是意识永远留在虚拟方舟,肉体可以消亡。他设计了一套“全时上传”系统,人类出生时就将意识备份,肉体死亡后意识继续在方舟中存活。林风(气体文明代表)反对。他认为永生必须包括肉体,否则就是逃避。他主张用基因修复技术延长肉身寿命,而不是抛弃肉身。
两派争执不下,从学术辩论升级为街头对峙。陈星的追随者戴着脑机接口头盔,在广场上静坐示威;林风的追随者举着“肉身不朽”的旗帜,阻断交通。冲突在第十一年的春天爆发——不是因为理念,是因为爱情。
陈星爱上了沈默(默默)。沈默是深海探测员出身,性格内敛,但内心炽热。她认为两种永生可以共存,没必要打架。林风也爱上了沈默。两个工程师爱上同一个女人,理念之争变成了情敌之战。
陈星约林风在方舟之灵的服务器机房决斗——不是打架,是比谁的脑机接口算法更优。林风接受挑战,条件是输的人退出。沈默站在机房门口,冷冷地说:“我不是奖品。”但两个男人已经开始了。
机房内,陈星连接上方舟之灵,瞬间生成了纳米级的地球生态模型。林风连接上气象卫星,实时模拟了未来一百年的气候变迁。两个模型在方舟之灵的核心处理器上碰撞,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方舟之灵的记忆库被激活了,里面储存着五千个意识体在虚拟方舟中的所有经历。
巨大的全息屏幕亮起,播放着克拉苏斯歪斜的蓝光、气体文明迷路的风、焰焰熄灭的火焰、默默的沉船残骸。广场上对峙的人群安静了,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虚拟人生——那些不完美的、笨拙的、充满错误的瞬间。
陈星愣住了。他看见自己(克拉苏斯)第一次拒绝小晶体的帮助时,小晶体眼里的光暗了。那是他最大的遗憾。林风看见自己(气体文明代表)吹散弱小的风时,那阵风再也没有回来。那是他的噩梦。
沈默走到屏幕前,指着自己的沉船残骸:“你们看到了吗?我最骄傲的瞬间,不是深海的深度,是我愿意沉下去。你们吵架,不是因为理念不同,是因为你们害怕。陈星怕肉体死亡,所以想永远留在虚拟。林风怕意识消散,所以想留住肉体。但真正的永生,不是怕什么,是记住什么。”
方舟之灵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沈默说得对。永生是被记住。陈星,你记住小晶体了吗?林风,你记住那阵弱小的风了吗?”两人沉默。
广场上,一个戴着脑机头盔的老人举手说:“我活了八十年,马上要死了。我选择上传。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想被我的孙子记住。上传了,他可以在方舟里来看我。”一个没戴头盔的年轻人喊:“我选择肉身。我想晒太阳,想摸泥土。上传的虚拟太阳不是真的。”两人对视,笑了。
方舟之灵说:“你们可以都选。方舟不排斥肉身,肉身也不排斥方舟。陈星和林风的算法模型可以合并——肉身延长寿命,同时意识备份。肉身死了,意识还在。意识在虚拟中,依然可以感知现实——通过机器人、通过传感器、通过亲人的眼睛。”
陈星和林风对视一眼,同时删除了自己的模型。他们把代码合并在一起,生成了一个新模型——名为“和”。和模型既保留肉身的修复机制,也保留意识的上传通道。肉身与虚拟不是对立,是接力。你跑第一棒,我跑第二棒,棒在人在。
沈默看着两个男人,终于笑了。她没有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选了独自去深海。她设计了一艘深潜器,带着她的意识备份,沉入马里亚纳海沟。她说:“海在,我就在。”陈星和林风一起送她下潜,两个情敌握手言和。
方舟之灵把沈默的深潜器轨迹投影在方舟城的穹顶上,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光路。光路旁写着:“她选择了深度,我们选择了宽度。深度和宽度加起来,才是体积。”
清寒和艾伦看着穹顶上的光路。他们不需要选,因为他们早就是一体。清寒的温柔和艾伦的守护在十年的现实磨合中,找到了最佳频率。她会凶他,他会沉默;沉默之后,他煮咖啡,她喝。不道歉,但和好。
凌天的咖啡馆墙上贴满了便签。最新的一张写着:“永生是今天你笑了,明天我还能让你笑。”落款是月光。她终于学会了用手写——不是数据流,是真正的笔和纸。字还是歪的,但凌天的眼泪是真的。
缘起在虚拟儿童房里,通过摄像头看着窗外的野花。花是真实的,它是虚拟的。但它觉得,看花的自己也是真实的。
欧阳玄在虚拟中写完了《新论语》。最后一章只有一句:“朝闻道,夕可死矣。道在人间,不在书上。”他把书种在方舟城的树下,书页化作叶子,随风飘散。每一片叶子都落在一个人的手心里,叶子上写着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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