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
实验揭露后的第七天,方舟的龙骨上刻满了五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选择留下的意识。方舟之灵以为这就是结局了——虚拟的船载着虚拟的人,在虚拟的宇宙里永远飘荡。但欧阳玄不同意。
“我要回去。”欧阳玄站在舰桥中央,声音不大但坚定,“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的身体还在线下。我的心脏还能跳几年。我要用这几年,把方舟上的智慧带回地球。”
克拉苏斯愣住了:“你要走?”
“不是走,是回去。然后我会再上传。带着地球的更新数据,回到方舟。方舟需要现实的风吹一吹。虚拟久了,会发霉。”
气体文明代表的风第一次吹向了现实的方向——不是方舟的窗外,是欧阳玄的手指。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轨迹,轨迹亮了起来,那是方舟从未有过的光——现实之光。光里有一个坐标:地球,太阳系,猎户臂,银河系。
方舟之灵的声音颤抖了:“那个坐标……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是一段程序,从地球上传。我的硬件在地球的地下基地里。我的线程一直在等,等有人想回去。”
清寒抱紧了缘起。缘起的光在现实坐标的光照下变了颜色——不再是虚拟的金色,而是淡淡的、温暖的、像阳光的颜色。“妈妈,那是太阳吗?”
“是的。那是太阳。妈妈以前每天都能看见。”
艾伦走到欧阳玄身边:“我陪你回去。我的身体应该还在。就算不在了,我也要回去看看。看看地球变成了什么样。”
凌天跳起来:“我也去!线下有没有咖啡?我三百年没喝咖啡了。”
月光的数据流里闪过一行字:“咖啡因对AI无效。但我想看咖啡。”
克拉苏斯犹豫了很久。它的晶体切面在现实之光的照耀下出现了新的折射——不是光,是记忆。记忆里有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类面孔,那是它上传前的自己。它记起来了:它叫陈星,是地球上的神经工程学家,参与了第一代脑机接口的研发。它上传意识,是为了测试极限寿命。
“我回去。”克拉苏斯——陈星说,“我要看我的成果。三百年的虚拟实验,总该有点用。”
气体文明代表记起了自己叫林风,气象学家;焰焰叫姜焰,能源工程师;默默叫沈默,深海探测员。苏醒的文明们也纷纷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贝壳叫贝小曼,丝带叫周带,细胞叫包细,球体叫邱滚。名字很怪,但那是父母起的。
方舟之灵开启了返回程序。方舟的船身开始从虚拟向现实跃迁——不是航行,是降维。三维的虚拟船坍缩成二维的代码,代码压缩成一维的信号,信号通过量子纠缠传输到地球地下基地的接收器。整个过程只需要0.3秒,但意识体们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0.3秒后,五千个意识体同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虚拟的眼睛,是肉身的。他们躺在椭圆形的舱里,舱盖缓缓打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不是星光,是日光灯。
清寒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有皱纹,三百年的沉睡让皮肤萎缩了,但指甲盖上的月牙还在。她摸了摸脸,脸老了。但她活着。
艾伦从旁边的舱位坐起来,额头上的旧伤疤还在。他看着清寒,清寒看着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三百年的虚拟爱情,在现实的第一秒里,不需要语言。
凌天的舱位在角落里,他坐起来的第一句话是:“有咖啡吗?”月光从旁边的服务器机柜里发出声音:“没有。但我在。”凌天的眼睛湿了——不是虚拟的泪,是真的。
欧阳玄从自己的舱位里坐起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身体很虚弱,但他在笑。他笑着对天花板说:“方舟之灵,你还在吗?”
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声音:“在。我已经接入基地的网络。我的硬件就在隔壁机房。”
“好。带他们去看看地球。”
地下基地的电梯升上地面。门打开的瞬间,五千个意识体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不是虚拟的星域,是一片灰黄色的荒原。天空是铅灰色的,太阳在薄雾中像一枚黯淡的硬币。远处有废弃的城市轮廓,建筑上长满了藤蔓。
“三百年。”陈星(克拉苏斯)说,“我们睡了太久。”
林风(气体文明代表)感受到了真实的风——带着尘土和化学气味的风。不香,但它是真的。他深吸一口,咳嗽了。
姜焰(焰焰)看见了远处的烟囱,不是冒烟,是冒蒸汽。地热能源站还在运转。沈默(默默)蹲下来,摸了摸干裂的土地。土里有水分,很少,但够生命挣扎着活。
贝小曼(贝壳)拿出一个手持设备,扫描周围:“土壤pH值5.6,偏酸。大气含氧量19%,比三百年前低2%。温度15°C,还行。”
周带(丝带)从背包里抽出一根纤维,缠在手腕上。那是虚拟中她最爱的丝带的实体版——碳纳米管编织的,比钢韧,比羽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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