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昆仑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穆青山坐在石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桌上摊着一封信,是秋天时林晚寄来的,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纸都起了毛边。
“穆前辈,石榴熟了,给您留了最大的。等您来吃。”
他把信折好,放回枕下。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两个丫头的时候。那时候林晚还是半透明的魂体,林晓眼里全是警惕。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一棵石榴树。树画得歪歪扭扭的,枝头画了几个圆圈,算是果子。
“明年惊蛰。”他对自己说,“该下山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城南小院,林晚正在院子里堆雪人。
雪下了整整一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她裹成球一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滚出一个大雪球当身子,又滚了一个小的当脑袋。树枝做手,石子做眼睛,最后把围巾解下来给它围上。
“怎么样?”她回头喊。
林晓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了半天:“鼻子呢?”
“没找到胡萝卜。”
“厨房有。”
林晚跑进厨房,翻出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姐,好看吧?”
林晓走过来,把茶杯递给她,自己绕着雪人转了一圈:“围巾给它了,你冷不冷?”
“不冷。”林晚吸了吸鼻子,“热乎着呢。”
林晓没说话,回屋又拿了一条围巾出来,给她围上。围巾是浅灰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就是她学织的第一条,一直没舍得戴。
“姐,”林晚忽然说,“你说穆前辈那边,是不是也下雪了?”
“应该吧。昆仑山比我们这儿冷多了。”
“那他一个人,过年怎么办?”
林晓想了想,没说话。
“姐,”林晚又说,“明年惊蛰,他真能来吗?”
“他说来,就会来。”
林晚点点头,又去看她的雪人。雪人站在石榴树旁边,傻乎乎的,脸上还带着笑。
大雪过后的第三天,陈老道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肩上落满了雪。林晓迎上去帮他拍雪,他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先进去,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三人围坐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陈老道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沓旧书,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
“这是什么?”林晚凑过去。
“茅山派的旧档。”陈老道小心翼翼地翻着,“前阵子回山整理库房,翻出来一堆老东西。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林晓和林晚对视一眼,摇摇头。
陈老道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沈氏女录”四个字。
林晚的手一抖。
“这是……”林晓接过册子。
“民国年间,茅山派一位前辈整理的。他年轻时在终南山修行,和归真观的守观人交好。守观人给他讲了很多沈家的旧事,他一一记了下来。”
林晚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沈氏清漪,万历三十七年生人。性刚烈,善书算。及笄,父母欲与之联姻,不从。后遇林氏致远,私定终身。诞双生女,一存一亡。存者寄养林家,亡者封魂入镯。”
林晚念着念着,声音就小了。
“清漪晚年独居沈家旧宅,不问世事。日以抄经为课,夜则对月独坐。临终前,将一缕魂魄封入归墟玉牌,嘱守观人:‘后世有双生女来,付之。’言毕而逝,年五十有七。”
林晚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姐,”她轻声说,“妈妈活了五十七岁。”
林晓点点头。
“一个人。”
林晓握住她的手。
陈老道咳了一声:“后面还有。”
林晚又翻开,后面几页是那位前辈的批注。最后一段写着:
“余尝问守观人:沈氏清漪,一生可悔?守观人笑曰:悔甚?悔生为沈家女?悔遇林氏子?悔诞双生女?皆不悔。惟悔者,未能亲见二女长成。然其临终有言:‘吾虽去,魂魄常在。后世子孙,若至归墟,可见吾。勿念,勿悲,吾在。’”
林晚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姐,”她说,“我们等石榴熟了,给妈妈供一个。”
“好。”
“再给她写封信。”
“好。”
“告诉她我们很好。”
“好。”
大雪过后的第七天,苏九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扎着马尾辫,穿着利落的运动服,眼神清亮。
“我徒弟。”苏九简短地介绍,“小何。”
小何恭恭敬敬地鞠躬:“林姐姐好,林妹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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