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林晚从星宿海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时,天正下着雪。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像一株白玉雕成的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正在仰头看着什么。
林晚的脚步顿了顿。
那个人转过头来,是林晓。她看到林晚,愣了一愣,然后笑了:“回来得正好,今天是冬至。”
林晚走进院子,身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拍。她看着姐姐脖子上的围巾——那是她们出发去昆仑前,姐姐一直在织的那条。
“织完了?”她问。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点点头:“前几天刚织好。刚好赶上冬至。”
林晚伸手摸了摸。毛线很软,针脚很密,围在脖子上一定很暖和。
“姐,”她忽然说,“我想吃饺子。”
林晓笑了:“早就包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两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炉火,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了三排。林晚数了数,一共四十九个。
“怎么是四十九个?”她问。
林晓一边烧水一边说:“你不是去了四十九天吗?一天一个,补上。”
林晚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气升腾,模糊了窗玻璃。林晚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棵石榴树,树上画了几个圆圆的果子。
“姐,你看。”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得不错。”
“那是,我练过的。”
两人相视而笑。
饺子煮熟了,一人一碗,蘸着醋吃。林晚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甜多汁。
“好吃吗?”林晓问。
“好吃。”林晚又咬了一口,“比星宿海的干粮好吃多了。”
林晓笑了,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给她:“那就多吃点。”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忽然说:“姐,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终南山。”
归真观的门虚掩着,檐下那盏纸灯笼亮着,烛火在雪夜里微微摇曳。林晓推开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殿的烛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
正殿里,三面神像端坐着。慈悲面垂目,狰狞面收敛,温柔面微阖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晚跪在蒲团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沈清漪三百年前写的那封信,她找人裱了起来,装在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里。
“妈,”她轻声说,“我把信带来了。您看看,这是您当年写的。”
她把锦盒放在供桌上。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温柔面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泪,是一点极淡的光,像萤火虫一样,一闪即逝。
林晚看着那点光,眼眶渐渐红了。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很好,姐姐也很好。我们会好好活的。”
林晓在她身边跪下,也看着那尊神像。
“妈,”她说,“谢谢您。”
两人跪了很久。直到香燃尽,直到窗外的雪渐渐小了,直到烛火跳了跳,像是有人在轻轻吹气。
离开归真观时,已经过了子时。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清辉如水。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笼还亮着,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姐,”她忽然说,“你说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林晓想了想:“可能在听我们说话。”
“她能听见吗?”
“能吧。”林晓顿了顿,“我觉得能。”
林晚笑了,转过身,和她并肩往山下走。
石阶上积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到半山腰时,林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姐,你看。”
山脚下,那座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有烟囱冒着白烟,有窗户透出暖光,有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那是家的方向。
“走吧,”林晓握住她的手,“回家。”
两人继续往下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开的整体。
回到家时,炉火还燃着。林晚脱了外套,坐在火边烤手。林晓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一人一杯。
“姐,”林晚捧着牛奶,忽然问,“你说明年的冬至,我们还会这样吗?”
林晓看着她:“哪样?”
“坐在一起,喝牛奶,烤火。”林晚顿了顿,“吃你包的饺子。”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会。”她说,“每年的冬至都会。”
林晚也笑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她们回来的脚印上。
那棵石榴树静静立着,枝头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树下埋着的那枚并蒂果的果核,正在土里沉睡,等着明年春天发芽。
炉火噼啪响着,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
林晚靠在姐姐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姐,”她迷迷糊糊地说,“晚安。”
“晚安。”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悄悄地。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但夜还长,梦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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