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是慢慢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猛地喊了一声,又像是他自己心底某个角落一直藏着的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那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凉气顺着颈椎往下走,一直凉到尾椎骨——“要不要和日本人……”
那个念头只冒出半截就被他掐断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夹着烟的手指一松,那支积了长长一截灰的烟掉在了桌面上,烟灰洒了一桌,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益世报》的头版上,落在“保定沦陷”那几个字上面。他看着桌上那截还在冒烟的烟头,烟头的火星把报纸边缘烫了一个焦黑的小洞,烟味和纸焦味一起飘上来。
他伸手把烟头捡起来,摁进了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烟头被碾得扁了,烟丝从破裂的纸卷里挤出来,散在缸底。他的手在烟灰缸边上停了好一会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举起来,手掌张开,对准自己的左脸猛地抽了一巴掌。
“啪!”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响声又亮又脆,震得桌上的电话机都跟着颤了一下。左脸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热度从皮肤表面往下渗,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脸上。
他没有停,反手又抽了右脸一巴掌。“啪!”第二声比第一声还响,右脸的热度紧接着烧起来。他咬了咬牙,又一巴掌抽在左脸,“啪!”然后是右脸,“啪!”四个耳光抽得又快又狠,脸皮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又热又疼,火辣辣地烧着,嘴角里渗出一丝咸味。
他停下来,手掌还举在半空中,掌心被脸皮的反作用力震得发麻,整只手像浸了辣椒水一样。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胸口的起伏把衬衫的前襟顶起来又落下去,一次又一次。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大得像是在脑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王汉彰,你他妈想嘛呢?日本人杀了你爸爸,攻打天津时轰炸老城里,死了多少老百姓?当初你捅横路敬一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看几份报纸就他妈被吓破了胆?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他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热度和疼感还在往外扩散,在肿胀感从两颊蔓延到耳根,耳垂都烫手。他又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灯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长的亮线,亮线的尽头是暗红色的木地板,木地板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街上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被风吹散了。远处海河上有一艘火轮驶过,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拖得很长。
王汉彰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把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布那些念头。他想起常先生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共同的道路上来。”
他想起詹姆士先生说过的话,“你越来越像你需要成为的那种人了。”
他想起于瞎子说过的话,“你自己得多给自己准备几条后路。”
王汉彰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窗外,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慢慢凝成一个方向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退路也要一步一步铺。常先生那条线不能断,詹姆士先生那边不能松,忠义会的摊子要撑住,救济所的人要护好。
他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但手里攥着的牌越多,就越不慌。至于刚才那个“要不要和日本人……”的念头,那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像走在河沿上脚滑了一下,站住了就站住了,不会再滑第二下。
就在他脑海中的这个想法刚刚成型时,办公室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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