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常先生的耳朵里。常先生没有回话,端起面前那杯茶象征性地抿了一下,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辆车通过检查站都要花好几分钟。太阳从头顶上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影子从脚底下往东边拉长了。王汉彰面前那碟包子已经吃完了,茶水也续了两遍。大褂下面那支枪的枪柄已经被汗浸得发滑了,他把枪放在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攥紧了。
终于,前面最后一辆车停在了木栏杆前面。日本兵绕到车后面掀开苫布看了看,翻译走上前去跟车把式对了话。车把式掏出几张良民证递过去,翻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又抬头看了看车把式的脸,然后一页一页地把证件还了回去,冲着日本兵点了点头。
日本兵挥了一下手,木栏杆被抬了起来。最后一辆大车吱吱呀呀地驶过了检查站,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朝前面那辆车追了上去。
王汉彰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那表情很小,只是嘴角往下放了放,眉头的结松了。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涩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
常先生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放了出来。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手还在微微发颤。
隆裕和商号的车队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津杨公路往西走。车把式们的鞭子甩起来在头顶上炸出脆响,骡马迈着步子,车轮在土路上碾出闷闷的声响。那些混在车队里的人跟在车旁边走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串模糊的黑点,融进了公路尽头蒸腾的热浪里。
常先生收回目光,转向王汉彰。他伸出了手,说:“今天的事儿多谢你了。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消息,咱们互通有无。”他的手伸得不高不低,悬在茶桌上方的空气里,等着王汉彰去握。
王汉彰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去握。他把手里的枪插回大褂下面的枪套里,枪套的皮扣啪地一声扣上了。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钞票落在桌面上,被风掀了一下角又落下。“茶钱,连你的一起付了。”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汉彰站起来,常先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王汉彰没有看他,而是低头说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王汉彰落了难,求到你的头上,你别翻脸不认人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常先生回应,转身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经过的胶皮车。车夫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他招手,把车把往下一压,小跑着停在他面前。王汉彰弯腰钻进去坐下了,说了句“英租界”。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黄包车沿着公路往英租界的方向去了,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溜尘土。
常先生站在茶摊旁边,看着那辆黄包车越走越远,草帽的帽檐在车厢里一颠一颠的,最后消失在公路拐角处那片柳树林的后面。他收回那只没有握成的手,搓了一下掌心,掌心里全是汗。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青帮最后一个大佬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