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安那声“我敢”在冬至夜的风雪里还未散尽,胡雪儿眼中便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对即将开启的险途,生出了更深沉的忧惧。她没有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腊月廿五,寅时三刻,长白山‘狐嫁崖’下。带上三样东西:你奶奶的旧物、至亲之血、和一颗‘不悔的心’。过时不候。”
说罢,白影一晃,人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余地上几点浅浅的、似莲非莲的足迹,很快也被新雪覆盖。
接下来的两日,陈岁安像是在梦游。他翻箱倒柜,从奶奶白仙芝留下的、几乎从不开启的陪嫁箱笼最底层,找到了一支断成两截的羊脂白玉簪。簪子款式极古,断口处磨损得圆润,显然曾被主人长久摩挲。握在手里,冰凉中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像是残留着奶奶的气息。
至亲之血……他犹豫再三,还是向父亲陈建国开了口。陈建国什么都没问,只沉默地找来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刺破自己中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小心地滴进一个洗净的、奶奶留下的鼻烟壶里,拧紧盖子,递给儿子。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微微发抖。
“万事……小心。”父亲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去了货站前面,背影佝偻。
至于“不悔的心”……陈岁安抚摸着左臂的烧伤疤痕,望向林场小屋的方向。蒹葭那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简单说了要随胡三姑娘去个地方,寻回一点“旧物”,归期未定。曹蒹葭静静地听了,没有追问,只是连夜为他缝补好了那件被火烧破的棉衣内衬,又悄悄塞了一包她自己配的驱寒避瘴的草药香囊在他行囊最底下。送他出门时,她仰起脸,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惊人:“我等你回来。” 没有缠绵,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话语都重。
腊月廿四傍晚,陈岁安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踏上了进山的路。按照胡雪儿留下的隐晦指引,他需要在子时前赶到长白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坳汇合。山路早已被积雪吞没,每一步都陷到小腿。北风如刀,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暮色四合后,山林更是化作一片扭曲狰狞的墨黑剪影,仿佛无数蛰伏的巨兽。偶尔有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或是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都让人心惊肉跳。
就在陈岁安几乎要迷失方向时,前方雪地上,一点柔和的白光幽幽亮起。走近看,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是胡雪儿的原身。它回头看了陈岁安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两盏小灯,随即转身,轻盈地跃入更深的密林。陈岁安紧赶几步跟上。白狐仿佛识得一条看不见的“路”,在几乎无法下脚的陡坡、密林、乱石间穿梭自如。陈岁安跟得狼狈不堪,棉衣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添了新伤,但他咬紧牙关,不敢落下。
约莫亥时末(晚上近11点),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背风的石崖下。这里三面环着陡峭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岩壁,形成一个小小的、相对避风的凹谷。谷中积雪反而浅些,露出底下黝黑冰冷的岩石。白狐停下,身上光晕流转,化为人形。
胡雪儿看起来比前两日更加苍白,甚至有些透明感,仿佛这寒冷和跋涉也在消耗着她本就未愈的元气。她没看陈岁安,只是仰头望着崖壁上方,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此地,名为‘狐嫁崖’。”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空灵而遥远,“并非真有狐族在此嫁娶,而是个古老又晦气的名字。传说上古时,涂山氏一支嫡脉的公主,爱上了一个凡人猎手。族规不容,天地难许。公主最终在此处崖顶,散尽千年道行,化去仙躯,只为换得与爱人一世相守。崖石泣血,三月不干。后来,她那一支的族人,便将此处视为‘缘断之地’,也是‘执念显化之所’。”
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微弱的雪光,看着陈岁安:“涂山氏公主虽逝,但她散道时那强烈到逆转部分天地法则的‘执念’,与此地特殊的地脉、极寒的冰雪、还有某种……我也说不清的‘间隙’结合,历经无穷岁月,竟孕育出了一处奇异的‘隙间秘境’。我族先辈称之为——‘无相镜湖’。”
“隙间秘境?” 陈岁安咀嚼着这个词。
“嗯。” 胡雪儿点头,“非阴非阳,非梦非醒,不在三界五行常理之中,却又依托于现实世界的某个特定‘节点’存在。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现实这块布上的一道细微褶皱,或者一面映照出某些特定规则的‘镜子’。寻常人,乃至寻常仙家精怪,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其存在,更别说进入了。”
“那入口……”
胡雪儿抬手指向凹谷正对面,那道最为陡峭光滑、几乎垂直的崖壁:“就在那里。但肉眼看不见。入口的显现,需要极其严苛的条件。首先,必须是冬至后第三日。冬至一阳生,是天地气机转换、阴阳交界最为模糊微妙的时节,持续三日,这种‘模糊’达到某个临界点。其次,必须在‘寅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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