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辰年冬月廿三,大蛇事件尘埃落定后整一个月。靠山屯已盖上厚厚的雪被,辽江支流彻底封冻,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风刮过枯枝的尖啸和偶尔传来的人语犬吠。年关将近的喜庆,却怎么也冲不散弥漫在屯子上空那股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陈岁安和曹蒹葭的事,在屯里已不算秘密。两人常一同进出林场小屋,帮李玉芹料理晒干的草药,或是跟着曹青山巡山,辨认雪地上可疑的踪迹。旁人看去,是般配的一对,经历生死后的相守,透着踏实。
可只有陈岁安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日夜滋长、蔓延——是无力感。
这感觉比辽江的冰还冷,比三九天的风更利。它扎根在那场江畔血战的记忆里: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蛇影,他除了最后那拼命一搏,几乎束手无策。是曹青山燃命禁术,是李玉芹以死相护,是蒹葭的古老歌谣,甚至……是胡雪儿及时送还的内丹。他呢?他靠的是奶奶留下的铜牛,是白栖萤借给他的血脉仙气,是所有人的牺牲和铺垫,才换得他最后举起铜牛的机会。
他像一个被众人推到台前、手里却只握着空心道具的傀儡。戏演完了,满堂喝彩,可他知道,自己骨头里是虚的。
他尝试重新捡起奶奶留在老屋的一些残破笔记,想学点皮毛。可那些拗口的咒诀、复杂的符箓、感应天地灵气的法门,对他而言如同天书。曾经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山林精怪之间模糊的感应,早已荡然无存。他甚至无法像蒹葭那样,模糊感知水族的情绪。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绝缘体”,被隔绝在那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世界之外。
曹青山似乎看出他的焦虑,抽着烟袋,独眼瞥过他:“急啥?道法自然,强求不得。守着本心,比啥都强。” 话是没错,可陈岁安怕的,就是当下一次危机来临,他连“守着本心”的机会都没有。
腊月初七,一场意外,将这无力感烧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后山一片老松林,不知怎的起了火。冬日天干物燥,北风一催,火势眨眼间就蹿起来,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坡。屯里人敲锣打鼓,男女老少抄起家伙往山上冲。
陈岁安跑在最前面。冲到半山腰一处陡坡时,听到下面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屯西头老韩家八岁的孙子小栓子,贪玩跑进了火场,被倒下的枯树和蔓延的火线困在了一个石坳里。
大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陈岁安想都没想,脱下棉袄在水沟里浸湿,蒙住头就往下冲。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衣服瞬间冒起白烟。他拼死撞开燃烧的树枝,一把抱起吓傻了的小栓子,连滚带爬往外冲。
孩子救出来了,只是受了惊吓,呛了几口烟。可陈岁安的左臂和后背,却被一根倒塌的、带着火星的树干狠狠擦过。棉衣烧穿,皮肉焦煳了一片,钻心的疼。
卫生所里,陈晓燕含着泪给他清创、上药、包扎。蒹葭守在旁边,握着他没受伤的手,指尖冰凉。
“没事,皮外伤,养养就好。”陈岁安强笑着安慰她们。
可夜深人静时,疼痛灼烧着神经,他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如果那七十二路引路仙还在,如果他还保有出马仙哪怕一星半点的护体灵光,这点山火,何至于伤他至此?他甚至可能提前感知到火场中小栓子的位置,更快地救他出来,两人都能毫发无伤。
这念头像毒蛇,噬咬着他的自尊和信心。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失去仙力,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少了些玄奇手段,更是失去了在最极端情况下,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最基本保障。他依旧是那个在超凡力量面前,脆弱不堪的凡人。
伤口结痂,留下暗红色的丑陋疤痕。而比这疤痕更让陈岁安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自从中蒙边境回来,他就隐约觉得身体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那晚山火受伤后,他半夜被疼醒,鬼使神差地,搬来了家里那面老旧斑驳的穿衣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脱掉上衣,艰难地扭身去看后背。
镜面模糊,人影摇曳。但他还是看清了。
肩胛骨附近,后背正中,以及沿着脊椎两侧……原本应该隐隐浮现、如同淡青色刺青或胎记般的七十二道“引路仙纹”,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黯淡,不是模糊,就是彻底的、毫无痕迹的消失。那里的皮肤和其他地方一样,除了新添的火烧伤疤,平整光滑,仿佛那些承载着家族传承、连接着冥冥中仙家缘法的印记,从未在他身上存在过。
陈岁安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皮肤,冰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彻底剥离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这不是简单的“失去力量”,这像是某种根基被连根拔起,像是他作为“白仙芝之孙”、“出马仙传人”这个身份,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无情地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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