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野菊的清气往山下淌,念姝牵着一苇的手往回走,小沙弥拎着半篮花跟在旁边,脚步踩着石阶的青苔,踏出细碎的声响。一苇攥着朵最大的菊花,花瓣上的露水蹭在他袖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快到禅院后门时,念姝先顿住了脚。
石阶尽头的泥地上,散落着几枚银元,边缘还沾着草屑,像是被人扔在那儿的。再往前,佛堂的木门虚掩着,门轴歪了半寸,门楣上挂着的木鱼串掉了两串,木头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姑姑,地上有钱。”炜伟仰起脸,手指着银元。
念姝心头当即一沉,一脚踏进佛堂。佛堂里一片狼藉,供桌歪在一边,香灰洒了满地,几瓣供果滚到蒲团边。
老太太整个人歪靠在佛堂侧首的旧木椅上,脊背佝偻,往日里即便素衣布袍也挺直的腰杆,此刻竟塌得没了半点模样。灰布僧袍的袖口扯着一道显眼的破口,边角还沾着香灰与污渍,头发散乱了几缕贴在鬓角,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往日里哪怕沉定,也藏着几分清明锐利,此刻却空洞无光,痴痴地望着佛龛的方向,眼神散着,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大半,连念姝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她有半分反应。
“老太太!”念姝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老太太死寂的神情。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念姝,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字字都带着颤:“是……是狗子……”
念姝猛地一怔:“他来了?”
老太太点头,眼底涌上一层复杂的恨意与悔意,那是混杂着不屑、怨怼,又藏着万般难堪的神色。“还有陈一曼!”
说到此处,猛地咳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的怨毒愈发浓重:“我万万没想到,她从前就跟着狗子暗中算计,没半点良心,如今竟真的不顾廉耻,与那畜生搅和在一起!叔嫂苟合,悖逆天伦,真是一对臭味相投的狗男女!”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念姝耳边,她惊得后退半步,满脸不敢置信,嘴唇翕动着:“老太太,这……这是真的?是狗子方才来,说的这些?”
“是!是那畜生亲口说的!”老太太猛地拔高声音,胸口的气血瞬间翻涌上来,她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往日里的端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羞愤,“我真是瞎了眼!陈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丧门星!本以为她只是善妒,兰?离开了就会好了,却不料这般寡廉鲜耻,毁了陈家的门楣,丢尽了陈家的脸面!这都是陈家的报应啊!娶了这么个妖孽,才落得今日家破人亡,逆伦丑事缠身的下场!可怜先如……”
“咳——咳——”她越说越激动,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再也压抑不住,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素净的灰布僧袍上,红得刺目。那口血吐罢,她身子一软,眼神彻底涣散下去,头一歪,便直直朝着椅外倒去。
“老太太!”
“奶奶!”炜伟哭着摇动着老太太的手。
念念姝慌得手脚冰凉,一边让人守着老太太,一边分两路加急安排:一路下山请郎中,一路遣人速寻陈先如。不多时,郎中与陈先如一前一后赶到,几乎是脚跟着脚进了厢房。郎中搭脉片刻便直言:“老太太是急火攻心,无大碍,静养避气便好。”
陈先如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落地,待打发走郎中,念姝便把狗子闯庵堂大闹、辱及陈一曼,气得老太太吐血晕厥的经过一一讲给陈先如。
陈先如喉结滚了滚,眸子赤红如血,牙根咬得咯咯作响,透着几分磨刀霍霍的狠戾 :“这个畜生狗子!欺人太甚!真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供桌上,震得桌上残存的香灰簌簌落下。
“现在我不能动他。明日便是截获药品的计划,这事儿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被硬生生压在眼底:“今日这口恶气,我先咽下去。等明日计划成功,我定要找那狗子算账!还有那个臭婆娘,非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不可!”
“老爷!万不可鲁莽,还要为小少爷着想啊!”
陈先如缓缓闭目,再睁眼只剩一片冷硬,字字决绝:“我与他们纠葛恩怨,拖得够久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说完,陈先如迈步往内间走,脚步里带着未散的戾气,走到床榻边看着昏睡的老太太,眼底只剩痛惜,守在床边的炜伟,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上前唤了声“爹”。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一言不发地立在榻前,周身翻涌的沉郁与戾气,像一块巨石,压得满室都静得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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