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州回来的路上,狄仁杰一句话都没说。
官道两旁的麦田刚刚返青,绿意浅浅的,被风吹皱了一层层细浪。李元芳骑马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看见狄仁杰绷紧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狄仁杰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翻证据,见过他在朝堂上和三司官员唇枪舌剑,见过他深夜坐在书房里对着案卷喝凉透了的茶,可他从来没见过狄仁杰在结案之后会是这副神情——不是疲惫,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更闷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水面已经平静了,可石头还在往下坠。
直到第四天傍晚,两个人翻过陇山进入岐州地界,远远能望见长安城方向升起的炊烟了,狄仁杰才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跟李元芳说了一句话。
“你说,樊大姑这辈子还能见着她女儿吗?”
李元芳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樊素在长安,樊小婉在去凉州的路上,樊大姑在秦州城西那片废墟里。母女三人隔着上千里的官道和二十年的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叫谁一声。可狄仁杰没有等他回答,夹了夹马肚子又往前走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长安是三月二十四,离他们出发去秦州整整过去了二十天。大理寺门口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柳絮飘得满院子都是,像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苏无名站在台阶上迎他们,接过狄仁杰的马缰绳,说了一声“大人辛苦了”,然后压低嗓子补了一句——“樊素前几日来找过您,见您不在,留了句话,说等您回来再过来。”
狄仁杰把马鞭递给身边的差役,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让她来吧。明天。”
第二天一早,樊素就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面色比三司会审那日又好了几分。狄仁杰在书房里见她,把秦州这一趟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佛塔、白骨、樊大姑、二十年前的万人坑。他说得很简练,像在念案卷,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对于樊素来说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他不想把刀捅得太深。
可樊素听到一半就站起来了。她走到窗前背对着狄仁杰,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攥着窗台的木框,指节发白。狄仁杰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窗外柳絮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
“我娘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活着。她守在青泥岭下的月氏人旧营地里,守了二十年。那截烧焦的木头是你爹留下的,她一直抱在怀里。你的名字、小婉的名字、你爹的名字,她都刻在了一截骨头上,天天念往生咒。”狄仁杰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天珠,就是法曹书吏在青泥岭佛塔下那具跪着的骨骸手里找到的那一颗,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她的。她托我交给你。”
樊素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颗天珠。珠子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幽光,穿绳的孔眼磨得很光滑,那是被手指头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才会有的痕迹。她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然后她做了一件狄仁杰没想到的事——她跪了下去。
不是跪狄仁杰。她面朝西方跪了下去,那是凉州的方向,也是青泥岭的方向。她跪在狄仁杰的书房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抖动,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狄大人,我想去秦州接我娘回来。”
“她可能不会跟你回来。”狄仁杰说,“我在秦州的时候问过她,想不想回长安。她说长安没有她认识的人了。她在废墟里住了二十年,习惯了那里的风沙和安静。”
樊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天珠戴在自己手腕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那我就去秦州。她不回来,我就搬过去。她在废墟里住了二十年,我就陪她再住二十年。”
狄仁杰看着她。这个在刘士则身边关了二十年的女人,被夺走了丈夫、妹妹、儿子、尊严,几乎被夺走了一切,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和她妹妹在灞桥上把弯钩扔进河里时一模一样。姐妹俩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可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樊素说,“小婉在凉州,我娘在秦州。我们母女三人分开了二十年,不想再多等一天了。”
樊素走了之后,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从秦州带回来的所有文书整理好,包括郑元弼那份地方志的抄本、法曹的验骨格目、樊大姑的证词笔录,一份一份归档封存。然后他从柜子里抽出刘士则的案卷,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又查得神功元年腊月,刘士则于秦州青泥岭焚尸修塔,掩吐蕃屠城之迹,死者六十余,皆月氏妇孺。其罪已附前判,不再另案。”写完这一行,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
血灯笼案到这里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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