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难得地清闲了一阵。李元芳把积压的日常公务一件一件处理干净,苏无名重新整理了档案房的旧卷,把被老鼠啃坏的几本重新誊抄了一遍。狄仁杰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去后院看赵铁头劈柴。赵铁头的左手虽然废了,可右手力气还在,一斧头下去能把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两半。他劈完柴就坐在柴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哼陇右小调,调子走音走得厉害,可哼得挺高兴。
何瘸子回过一次大理寺,不是来告状也不是来讨饭,是来给狄仁杰送鱼。他说渭河今年开春的鱼特别肥,他钓了好几条,吃不完,想着狄大人爱吃鱼就送了两条过来。他用柳木棍子挑着两条草鱼,站在大理寺门口不肯进去,说自己是叫花子,进了官衙不吉利。狄仁杰只好亲自出来接鱼。何瘸子把鱼递给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忽然说了一句让狄仁杰意外的话。
“狄大人,我在渭河边上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春天好。”
狄仁杰拎着鱼站在门口,看着何瘸子拄着柳木棍慢慢走远。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小,破棉袄在风里晃荡,可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孙老九前几天从灞桥带了一坛酒来看何瘸子,两个老头坐在渭河边的柳树底下喝了一下午,喝完酒又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哭完了孙老九划船回灞桥,何瘸子继续坐在柳树下钓鱼。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和过去和解了。
可狄仁杰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何瘸子和孙老九那样在渭河边上喝着酒哭一场就能放下二十年的包袱。赵铁头偶尔还会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的左手被铁锤一锤一锤砸烂。樊大姑还守在青泥岭下那片废墟里,樊小婉还在去凉州的路上,樊敬堂的遗骨还埋在凉州城外月氏人旧营地的佛塔废墟下,等着他的小女儿去挖出来重新安葬。尉迟破和净空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秋后处决,刘士则也关在死牢里等同一个秋天。何敬业在去岭南的路上,戴着木枷拖着脚镣,一步步走向他这辈子可能永远走不到的烟瘴之地。
这些人都是同一桩案子里的人。他们有的站在这边,有的站在那边,有的在中间摇摆了二十年,最后全都被卷进了同一股水流里,谁也没能全身而退。
三月二十九,樊素出发去秦州的前一天,又来了一次大理寺。她带了一包东西,说是给小婉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枣、一封用月氏文写的信。她想托狄仁杰找驿站把东西送到凉州去。
“你妹妹在秦州。”狄仁杰把东西接过来,“她没去凉州。押送她的差役老吴前几天发了信回来,说樊小婉在秦州城外找到了她爹的遗骨,现在跟樊大姑住在一起。”
樊素愣在当场,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找到我娘了?”
“找到了。你娘守了二十年的废墟,你妹妹找到了她。母女俩现在就在秦州城西那片月氏人旧营地里,住在一间破棚子里,门口挂着你爹做的羊皮灯笼。”
樊素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可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个在刘士则身边忍了二十年的女人,在被刘士则用弯钩抵着喉咙的时候没有哭,在父亲被吊上房梁的时候没有哭,在三司会审的证人席上也没有哭。可在听到母亲和妹妹团聚的消息时,她哭得像个孩子。
狄仁杰没有劝她。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你妹妹暂时不会去凉州了。这些东西,你明天自己带过去吧。”
四月十二,狄仁杰收到了一封从秦州寄来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处只盖了一个小小的指印。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用月氏文写了一行字。他看不懂,拿去让苏无名找懂月氏话的人翻译。翻译出来的意思是——“塔倒了,人回来了。”
信是樊大姑写的。她不识字,大概是让樊小婉替她写了这行字,然后自己按了指印。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四月的长安已经暖起来了,院子里的两棵小树开了花,白粉粉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他站在树下抬头看花,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他忽然想起樊小婉在灞桥上说的那句话——“今天是个好天。”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大氅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回了书房。书房里那一柜子案卷还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层是刚结的血灯笼案和青泥岭白骨案。他把柜门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一排案卷的封皮,然后关上柜门,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从刑部转过来的公文,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急件,密启。
他拿起公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刑部尚书亲笔写的,很短,只有几句话——“狄公台鉴:岭南道广州府近日连发三起命案,死者皆地方官吏,死状怪异。广州府法曹束手无策,奏请朝廷派员协查。圣上口谕,着大理寺少卿狄仁杰即日赴广州查办。钦此。”
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死状怪异”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花瓣还在落,有一瓣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公文上,正好盖住了那个“死”字。他把花瓣拈起来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又凉了。他放下茶盏,朝门外喊了一声。
“元芳,备马。明天一早出发去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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