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小婉被收监之后的第三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层油,滑得马蹄直打晃。狄仁杰坐在大理寺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刘士则铁盒子里搜出来的全部文书——账册、信函、地契、密信底稿,满满当当铺了整张桌子。他把这些东西分了三天才全部整理完,每一笔账都核了又核,每一封信都做了批注,最后装订成两本厚厚的案卷。一本送刑部,一本留大理寺存档。
铁盒子里除了刘士则的罪证之外,还有一份何敬业历年写来的信。狄仁杰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何敬业到了江南以后确实一直在给刘士则写信,信里把自己的近况报告得事无巨细——升迁了、娶妾了、生儿子了、买庄子了、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了。这些信的语气毕恭毕敬,措辞小心翼翼,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几乎相同的话:“卑职在润州安分守己,不敢有负大人提携之恩。”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还在这儿,我没跑,我没乱说,你别杀我。
何敬业用这种方式保了二十年命。可他不知道,刘士则留着他的信不是为了念旧情,而是为了攥着他的把柄。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刘士则可以把这些信往大理寺一交,说弓弦调包都是何敬业在兵部验收环节做的手脚,跟自己无关。这两个人互相提防了二十年,谁也没有真正信任过谁。
狄仁杰把何敬业的信挑出来单独装了一封,又附了一份缉拿公文,让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道润州府。公文上写得清楚:何敬业,神功元年兵部武库司主事,涉嫌受贿纵放伪劣军器,致陇右军士死伤千余,着润州府即刻缉拿归案,押解长安受审。
办完这些,狄仁杰去了牢房。樊小婉被关在大理寺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铁窗铁门,条件比何瘸子和孙老九住的稍微好一些——至少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洗脸用的陶盆。狄仁杰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缝东西,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在从铁窗透进来的天光里闪着细细的银光。她缝的是一块旧布,针脚细密均匀,密得像蚂蚁排队。
“你在缝什么?”
樊小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翻过来给他看。是一只小布偶,巴掌大小,用碎布头拼成的,缝了手缝了脚,还差两只耳朵没有缝上去。“给外甥缝的。我姐说老三年底生,是个男孩。我见不到他了,留个东西给他。”
狄仁杰在牢房外面的凳子上坐下,隔着铁栅栏看着她缝针。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不深不浅,针脚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比裁缝铺里的老师傅还齐整。这双手剜过人肉,缝过伤口,也扎过羊皮灯笼。现在它们在缝一只布偶。
“何敬业的缉拿公文已经发往润州了。”狄仁杰说,“快马加鞭,十天能到。润州府拿了人之后再押回来,前后大概要一个月。等何敬业到长安,你的案子就正式开审。审理期间你和刘士则的案子会合并——你杀人的罪,他贪墨的罪,会在同一份案卷里结。”
樊小婉缝针的手停了一下。“刘士则关在哪里?”
“死牢。和尉迟破隔了两间。”
“他知道尉迟破也在这里吗?”
“知道。昨天尉迟破隔着牢门骂了他半个时辰,用月氏话骂的,刘士则听不懂,以为在念咒,吓得尿了裤子。”
樊小婉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小布偶翻过来拍了拍,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脸上没有笑意,可眼神比前几天在灞桥上亮了一些。
“狄大人,我爹的遗骨——尉迟破信上说埋在凉州城外月氏人旧营地的佛塔废墟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等我死了,把我和我爹埋在一起。”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你不会死。你的案子有自首情节,有重大立功表现——铁盒子里的罪证是你亲手交出来的,没有你,刘士则的案子翻不了。按大唐律,死刑可减一等。你不是死罪。”
“我知道。”樊小婉的声音很平静,“可我活着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姐姐有她的日子要过,外甥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杀了人,回不去了。牢里牢外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我只是想,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人把我送回凉州。我离开凉州的时候八岁,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是在月氏人营地里过的。我娘还在那里。”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坐在铁栅栏外面,听着牢房深处传来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均匀而漫长。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把大氅裹紧了些。
“凉州路远,我替你安排。”
樊小婉低下头,没有说谢。她把针线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双手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念经。这次念的不是往生咒,是一段狄仁杰听不懂的月氏话,音节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沙丘。
走出牢房的时候,李元芳等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遇到了什么拿不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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