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的最后一天,天渊大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风停了,连地下深处岩浆河的轰鸣都似乎变得微弱而遥远。天空是均匀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石板。
海浪声变得格外清晰。
哗——哗——哗——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拍打着南部海岸线那些嶙峋黝黑的礁石。那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不像自然的潮汐,更像某种巨大存在的心跳,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倒计时读秒,在为最后的时刻做着最后的计数。
我站在古树下,身边站着囚儿、马兰花、虎烈、栖芽,以及所有回来的老兵。白泽的分身静立在一侧,手中的半本金书散发出稳定的微光。那朵白云低低压在树冠上方,几乎触手可及。
我们都在望着南方。
当又一个格外巨大的浪头,挟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狠狠撞上一块耸立的鹰嘴岩,在震耳的轰鸣声中粉身碎骨,炸开漫天惨白水沫的刹那——
南方海天相接的尽头,变了。
那片一直盘踞在远海、仿佛凝固了的灰黑色雾霭,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开始向着陆地翻涌。
不是暴风般的疾冲,而是一种缓粘稠、却又坚定不移的迅速推进,像无边无际的、肮脏的沥青海洋开始了涨潮。雾霭的边缘蠕动着,伸出无数似手似触须的灰黑气团,贪婪地舔舐着海岸线,然后,沿着漫长曲折的海岸,开始向东西两个方向同时蔓延。
它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可阻挡的必然性。它不是要突袭,而是要完成一场宏大的、彻底的合围。
与此同时,一种声音传来了。
那不是风啸,不是海涛,而是亿万个声音扭曲叠加在一起的、直击灵魂的哭嚎。里面混杂着溺毙者的窒息呻吟、海兽临死的惨嚎、亡魂不得安息的尖啸、以及某种更深沉、更空洞的、仿佛虚空本身在呜咽的声响。这哭嚎之声并非震耳欲聋,而是如同最阴冷的潮气,贴着地面,沿着海岸线,随着灰雾的推进,同步向前漫延,钻进每一个缝隙,渗入每一寸空气,带来深入骨髓的冰寒与死寂。
它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残忍的猎人,并不急于扑杀已经困在笼中的猎物,而是喜欢欣赏猎物在绝望中一点点消耗掉最后的生机与希望。
灰黑色的雾霭之墙,沿着天渊大陆边缘坚定地延伸。然后,在视野无法及至的远方,这沿着边缘推进的两股雾霭,完成了对接,形成了一个将整片天渊大陆沿海地带完全封锁的巨大灰黑色圆环。
闭环已成。
现在,这个死亡的圆环开始向内陆,向着大陆的中心——也就是雾栖古庭的方向——缓缓合拢。
它的推进方式更加诡异而恐怖。
雾霭所过之处,无论是早已在恶劣气候中枯死千年的古木残骸,还是曝尸荒野、未曾被妥善掩埋的妖兽白骨,甚至是那些沿海地带简陋的、时间或长或短的零星坟冢……
都会从这些枯萎、死亡、腐朽之物中,被强行抽离出一缕缕更加凝实、更加晦暗的灰色死气。这些死气如同受到终极的召唤,挣扎着,从泥土中、从骸骨里、从腐朽的棺木缝隙中袅袅升起,汇入那铺天盖地的灰黑色雾霭之中。
每吸纳一缕这样的死气,那翻涌的雾霭似乎就凝实一分,颜色就深邃一分,哭嚎声中就多出一份怨毒的沙哑。它在壮大,以这片土地上所有残留的死亡为食粮,滋养着自身,也加剧着对生机的渴求与憎恶。
合拢的灰雾之墙,像一面不断增高、不断增厚的死亡帷幕,从四面八方向着大陆中心推进。天空被进一步遮蔽,光线急速暗淡,只剩下雾霭自身散发的、一种不祥的、灰蒙蒙的微光。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海腥味、腐臭味和灵魂烧灼后的焦糊气息。
雾栖古庭,如同风暴眼中最后的、微小的孤岛。
我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灰黑色的“天际线”正在缓缓升高,朝着我们压迫而来。哭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是在颅腔内直接回响。
脚下的大地传来微微的震颤,不是地震,而是地脉在死亡雾霭的侵蚀下发出的痛苦呻吟。古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青木老祖最后的意志在抗拒着那无边死气的逼近。
“来了。” 囚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专注。他身后的老兵们默默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身形微微压低,像是绷紧的弓弦。
马兰花静静地将最后一锅普通的热汤分倒在几十个粗陶碗里,没有说话,只是将碗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中,包括白泽的分身。
虎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咕噜声,全身肌肉块块隆起,妖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百兽之王的凛冽杀意。
栖芽紧紧靠着我,小手冰凉,却死死抓着我的衣袖。她鬓角的小葫芦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翠绿光芒,仿佛在抵抗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灰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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