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马兰花递来的汤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然后,我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握紧了那根伴我多年的枯枝。
抬头,望向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吞噬一切的灰黑色帷幕。
十年之约,至。
最后的时刻,就在这缓慢、窒息、却又无可逃避的合围中,降临了。
最终灰雾在我们头顶彻底合拢。
像一个倒扣的、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肮脏铁锅,将整个雾栖古庭,连同我们这最后的几十个生灵,死死扣在了下面。灰黑色的雾霭浓稠得近乎实质,不再是气体,更像是亿万怨魂凝结成的胶质脓液,在天穹之上蠕动、流淌。无数生灵死后的怨念、痛苦、憎恨、绝望,在其中翻腾、嘶吼,仿佛变成了焚烧的薪火,而困在其中的我们,便是即将被炙烤吞噬的鱼肉。
压抑、窒息、灵魂层面的冰冷与灼痛交织。
“干他娘的!”
不知哪个老兵先吼了一声,打破了死寂。十几名离灰雾边缘最近的老战士,赤红着眼睛,发出近乎野兽的咆哮,抓起手边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残破的刀剑、坚硬的岩石、甚至就是自己的利爪和獠牙——悍不畏死地冲向了那堵缓缓垂落的灰黑色雾墙!
没有壮烈的呐喊,只有沉默的冲锋。他们像扑火的飞蛾,又像冲向海啸的蝼蚁。
第一个接触到灰雾的老兵,是一头冲在最前的犀牛妖。他庞大的身躯在触及那看似飘渺的灰雾时,猛然一顿。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就像一片轻盈的雪花,飘进了烧红的炭火。
他的身体,从接触点开始,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所有质感,化为一种与灰雾同质的、更加深邃的暗色,然后如同沙堡崩塌,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作一缕更为精纯、更为怨毒的死气,被那灰雾贪婪地吸收进去。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名冲锋的老兵,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投入滚水中的盐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刚刚吸收了他们存在的灰雾,颜色似乎又暗沉了一分,蠕动得更欢快了,哭嚎声中仿佛夹杂了一丝满足的饱嗝。
其余人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法术!远程!” 囚儿嘶声吼道。
剩下的老兵,连同马兰花、虎烈、栖芽,甚至白泽的分身,都立刻凝聚起最后的法力。一时间,炽热的拳罡、耀眼的火球、锐利的风刃、带着净化之意的灵光,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上方的灰雾。
然而,所有的攻击都如同泥牛入海。法术光芒穿透灰雾,像是射进了无边无际的虚空,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那浓稠的怨念与死气吞噬、同化,反而让灰雾的涌动又加快了几分。它仿佛能吸收一切形式的能量,尤其是与生命、与抗争相关的能量。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我看着那十几名老兵消失的地方,又看着徒劳无功的法术光芒,握着枯枝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那柄暗沉无光的短剑——“断光阴”,无声无息地,浮现在我空着的左手中。
我将枯枝交给身边的栖芽,双手握住了短剑。剑身依旧无光,但那片区域的因果与时间,仿佛都因它的出现而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我抬起头,望向灰雾深处,那里隐约有一张巨大而扭曲的面孔在蠕动。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哭嚎与嘶吼:
“打个商量。”
灰雾的涌动似乎微微一顿。
“我一人,赴死。”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
“放过他们。”
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那张巨大而模糊、由无数痛苦面孔扭曲叠加而成的巨脸,猛然在灰雾中央凝聚、凸显!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却仿佛有亿万只眼睛同时睁开,死死“盯”住了我。婴儿啼哭般尖利扭曲的声音,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接轰击在我们的灵魂上:
“墨!渊!辰——!”
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狂怒与极致的怨毒。
“你!是!要!言!而!无!信——?!”
“你自己讲的!会撤走所有生命!所有!!” 巨脸咆哮着,灰雾剧烈翻腾,“十年!我等了十年!你以为是在跟你玩游戏吗?!你以为付出你一条贱命就能抵偿亿万的怨魂吗?!”
随着它的咆哮,灰雾中猛然爆发出无数声音的狂潮。那是亿万冤魂临终的诅咒,是虚空污染的亵渎低语,是对生命最肮脏的谩骂,是对我、对天渊、对所有妖族最恶毒的诋毁!这些声音杂乱无章,汇聚成一股污浊的洪流,反复冲刷、撕咬着我们的意志,试图从内部将我们瓦解、污染。
握着“断光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无力感。
是啊……十年之约。撤走所有生命。怨瘴要的,是这片大陆彻底的死寂,是所有生灵的绝灭,是它最终完成对整个天渊的吞噬与同化,成为它无边怨恨的一部分。它怎么会允许有“例外”?怎么会接受“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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