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二年腊月十五,汉城。
岁暮天寒,汉水冰封。一场细雪过后,汉城内外银装素裹,唯有宫苑内引来的温泉水氤氲着热气,与檐角冰挂相映成趣。
阿尔达芭裹着一件绯红色的、镶有雪狐毛边的汉式斗篷,站在“明珠苑”临水的小轩窗前,望着苑中那片特意开辟的小小跑马场。场地上积雪已被清扫,露出黝黑的泥土。侍女们都知道,这位来自波斯的贵女,近来最常做的,便是望着这片空地出神。她知道陛下遣人去寻她的“照夜玉狮子”了,但茫茫西域,兵荒马乱,那四匹心爱的宝马真的还能寻回吗?即便寻回,远隔千山万水,又要经历多少艰险?每当思及此,她便心绪难宁,既有期盼,又深恐期望落空,更添一丝对那遥远故土和父亲的复杂思念。
“小姐,陛下遣人送东西来了。” 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气。
阿尔达芭转过身,看到阿尔茜娜与几名内侍抬着一个蒙着厚绒的、巨大的物件走了进来,看形状,似乎是个笼子,但又不像。她的心猛地一跳。
阿尔茜娜挥手让内侍退下,只留自己和两名心腹侍女。她走到阿尔达芭面前,碧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用波斯语轻声道:“小姐,闭上眼睛。”
阿尔达芭依言闭上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动。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厚绒被掀开,然后是几声低沉而熟悉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却又隐含兴奋的响鼻声!还有那记忆中独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躁动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小轩中央,赫然立着四个以精铁和坚硬柘木打造的、宽敞而结实的临时马栏!栏中,四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马头转动,那明亮如黑色琉璃的眼眸,一下子便锁定了她!
是它们!真的是她的“照夜玉狮子”!虽然比在木鹿城时清瘦了些,风尘仆仆,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神骏与灵性,丝毫未减!尤其是领头的那匹,额间有一小簇银灰色的旋毛,此刻正朝她低低地嘶鸣一声,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带着委屈。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阿尔达芭。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碧蓝的眼眸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马栏边,颤抖着手,抚上那匹头马温热的脖颈。熟悉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那马儿亲昵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她手心的动作……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陛下知道小姐思念它们,”阿尔茜娜的声音在旁边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特命最精锐的勇士,远赴西域,几经周折,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将它们从强虏手中夺回,一路精心照料,护送回来。今日方到,陛下便命立刻送来‘明珠苑’,给小姐一个惊喜。”
代价?阿尔达芭心中一紧,看向阿尔茜娜。阿尔茜娜轻轻点头,低声道:“折了七位勇士,伤者十余。他们……是拼了性命完成的使命。”
阿尔达芭的手指僵在马颈柔软的鬃毛上。七条人命……为了她的马?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感动,是震撼,是沉甸甸的负疚,还有一种被极度重视、甚至可说是“奢宠”的惶恐。那个男人,那个掠夺她、占有她的东方皇帝,竟然为了她思念的马,不惜派出精锐,远涉千里,流血牺牲……
“它们……可有名字?” 阿尔茜娜问。
阿尔达芭回过神,擦去眼泪,指着四匹马,用哽咽的声音依次道:“踏雪、飞霜、流星、逐月。” 她抚摸着“踏雪”额间的旋毛,“它最聪明,也最倔强。”
“好名字。” 阿尔茜娜笑道,“陛下说了,既是小姐的爱马,自当归小姐所有。苑中马厩已重新布置,一应草料用具皆是上等。小姐随时可去看它们,照料它们。若想骑乘,苑内跑马场虽小,也可稍解驰骋之念。待开春天暖,城外皇家猎苑,可任小姐纵马。”
自由?骑乘?阿尔达芭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爱马,又想起这半月来学习的汉话,身上越来越合体的华美汉装,镜中日益焕发的容颜,还有昨夜梦中那奇异而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的玄色身影……那些不甘、怨恨、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情感冲淡、覆盖了。
“替我……谢陛下隆恩。” 她低下头,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轻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谢恩”二字。
阿尔茜娜眼中笑意更深:“小姐的心意,妾身会转达。陛下还说,小姐近日汉话学得勤勉,当有嘉奖。晚些时候,尚衣局会送来新制的骑装,是按小姐的身量和喜好,融合了波斯与汉地风格所制。”
当晚,阿尔达芭几乎是守着四匹马直到深夜,亲自喂了草料清水,看着它们安然入厩,才回到寝殿。躺在宽阔柔软的床榻上,她久久不能成眠。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踏雪”脖颈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马厩特有的、混合着干草与皮革的气息。这气息不再代表遥远的木鹿城和失去的自由,而是与这汉城宫苑、与那个男人深沉的眼眸、与镜中青春永驻的容颜、与口中尚存的【驻颜长生丹】的余香……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中带着悸动的感觉,悄然在心底滋生。或许,这里,真的会成为她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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