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越长越高，从齐膝长到齐腰，从齐腰长到齐胸。赵远每天都要去地里看，早上一趟，傍晚一趟，从不间断。顾小兰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就在村口等他，远远看到他从小路上走回来，就跑进厨房把饭菜热上。等他到家时，饭菜刚好端上桌，不凉不烫。柳青妍有一次看到这一幕，笑着对顾小兰说：“你以前可不这样。”顾小兰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庄子有一天也去了地里。他难得走这么远，从村口到豆子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赵远要扶他，他摆手说不用，自己扶着拐杖站了一会儿。三只猫倒是比他精神——美乐在豆子地里钻来钻去，身上沾满了花粉；美丽蹲在田埂上舔爪子，优雅得像在出席宴会；小黑最离谱，不知从哪里叼了一只老鼠，得意洋洋地放在庄子脚边，仰着头等夸奖。
庄子低头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小黑。
“你自己吃吧。”
小黑把老鼠叼走了。
庄子拄着拐杖看着那片齐胸高的豆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种得不错。”赵远愣了一下——这是他认识庄子以来，庄子第一次夸他。不是“还行”，不是“凑合”，是“不错”。从庄子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比从别人嘴里说出十句好话还重。赵远蹲在地头假装拔草，眼眶发热。美乐从地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手，好像在说：别哭，本宫在呢。
五月，豆花开了。
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一朵一朵藏在绿叶之间，像一只只小蝴蝶停在枝头，风一吹轻轻摇晃，像要飞起来又舍不得飞。赵远蹲在地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他都不知道。顾小兰来送饭，看到他蹲在地里发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朵花。
“看什么呢？”她问。
“看花。”
顾小兰看了看那朵紫色的小花，又看了看赵远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那种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东西开了花，心里又踏实又柔软的感觉。她没见过赵远这个样子，忽然觉得他其实是个很柔软的人，只是平时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赵远，你以前看过花吗？”她问。
赵远想了想，看过。公园里的樱花开了，很多人拍照，他也拍了几张，存在手机里，后来手机没电了就再也看不到了。植物园里的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没关系。实验室窗台上的仙人掌——那个他记得最清楚。那盆仙人掌是周越买的，说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养了三年，谁也没怎么管它，想起来浇点水，想不起来就干着。有一年夏天它忽然开了一朵花，黄色的，小小的，开了一天就谢了。周越高兴得不行，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家仙人掌终于想开了”。
那些花都好看，但跟赵远没关系。不是他种的，开不开都不关他的事。这些豆花不一样，是他种的。从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到除草，他一样一样亲手做的。手上磨出了茧，腰累得直不起来，晒黑了一圈。现在它们开花了，是他的花。
顾小兰听他说话，没有插嘴。她很少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絮絮叨叨的，像老头子。她把饭盒递给他：“先吃饭。”
饭盒是陶制的，不大，里面分了两格。一格是米饭，白白胖胖的，粒粒分明；一格是菜，炒鸡蛋配豆腐乳。鸡蛋炒得嫩嫩的，黄灿灿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豆腐乳是柳青妍自己做的，红油油的，闻着就香。赵远夹了一块豆腐乳放进嘴里，咸、鲜、辣，三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配着米饭吃，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
顾小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当然，我炒的鸡蛋。”
赵远又吃了一口，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她。她正用手帕擦美乐鼻子上沾的花粉，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轻声哄着“别动别动，擦干净了才好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赵远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美乐从豆子地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花粉，鼻子上黄黄的，像涂了一层胭脂。顾小兰看着它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美乐不明白她在笑什么，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分明在说：本宫有什么好笑的？赵远也笑了，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喂给美乐。美乐吃了，舔了舔嘴，又钻回豆子地里去了。
吃完饭，赵远没有马上下地干活。他坐在田埂上，顾小兰坐在他旁边，美乐不知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趴在两人中间。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去，风从豆子地里穿过，带着花粉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豆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彩色的云落在地上。
“赵远。”
“嗯。”
“豆子收了以后，你想干什么？”
赵远想了想。豆子收了以后，要晒干，要脱粒，要入仓。入仓以后要翻地，要准备种冬小麦。冬小麦种下去以后要等春天，春天来了要施肥、要浇水、要除草。然后又是夏天，又是豆花，又是豆子。
“种地。”他说。
顾小兰侧头看他：“就种地？”
赵远想了想。种地，编筐，养猫，跟她过日子。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顾小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最后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地嗯了一声。美乐抬头看了看他们，见没人摸自己，又把头低下去了。
风继续吹，豆花继续摇。
太阳又往西滑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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