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过完，日子又回到了正轨。该劈柴的劈柴，该织布的织布，该算账的算账。庄子依旧每天晒太阳，三只猫依旧每天趴在他身上。一切如常，但又有一点不一样——赵远留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想着回去。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想那个念头了。不是忘了周越，是把周越放进了心里一个安稳的地方，不再疼得睡不着觉了。他给周越立了一块新碑，不是之前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是一块真正的石碑——林默涵帮他上山采的，又硬又沉，背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赵远在碑上刻了一行字：“周越之墓。兄赵远立。”没有写日期，没有写籍贯，没有写生平。周越不需要那些，他赵远记得就行。
碑立在后山那块空地上，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赵远每年立春都去，带一壶酒、一碗豆花，坐在碑前慢慢地喝，喝完再回来。今年去的时候，顾小兰也跟着。她抱着美乐，站在赵远旁边，没说话。赵远把酒倒在地上，把豆花放在碑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他说。
顾小兰问：“不多待一会儿？”
赵远摇头。待再久也说不完的话，但日子还要过。周越知道他的心思就行了，不必年年坐在这里哭。
下山的时候，顾小兰牵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脸红，他也没有。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连在一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连上的，但连上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美乐走在他们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带路的小兵。
开春了，又要种地了。
今年的种子是赵远挑的。他去年收豆子的时候特意留了几十棵最好的做种，颗粒饱满，颜色鲜亮，一看就知道是好种子。村长看了那些种子直咂嘴：“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豆种。”赵远说今年种下去，明年收的更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盘算明年的收成了。
种豆那天，赵远第一个下地。他弯着腰，一粒一粒地把豆种放进土里，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每一粒都放得端端正正。顾小兰跟在他后面盖土，一垄一垄地盖，盖得平平整整。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个放种一个盖土，中间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懂了。
庄子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像两口子。”
顾小兰的耳朵红了，手上的土差点盖歪了。赵远的背僵了一下，但手里的豆种一粒都没放错。
豆子种下去半个月，下了一场雨。不是去年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牛毛，像花针，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刚冒出头的豆苗上，落在庄子家的茅屋顶上，落在三只猫的毛上——小黑又被淋成了一只落汤鸡，顾小兰拿布给它擦，它挣扎着要跑，被顾小兰按住了。
“别动！越动越湿！”小黑不听，拼命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痕。美乐蹲在旁边舔爪子，优雅得像一个贵妇，对弟弟的狼狈毫不关心。美丽最聪明，下雨前就钻进了屋里，趴在庄子床底下，连根毛都没湿。
赵远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豆苗。雨珠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风一吹滚来滚去，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滑滑梯。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颤了一下，雨珠滚落了，掉在泥土里不见了。这片豆苗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种得最用心的一次，每一粒种子都亲手挑过，每一个坑都亲手挖过，每一行都亲手对齐过。他看着它们从土里钻出来，从两片豆瓣长到四片真叶，从嫩绿变成深绿。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不是实验成功的那种满足，是看着种子发芽、一天天长大、知道自己没白忙活的那种满足。他在二十一世纪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顾小兰撑着伞走过来——说是伞，其实是竹骨架上蒙了一层油布，林默涵做的，不防水，但能遮遮雨。她蹲在赵远旁边，把伞举到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赵远转头看到她淋湿的肩膀，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淋着。”顾小兰又把伞推回来：“你也没打伞。”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打了，把伞放在地上，一起蹲在雨里淋着。美乐从远处跑过来，蹲在他们中间，被雨淋得眯起了眼睛，但它没有跑，就那么蹲着。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一切都亮晶晶的。赵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伸手把顾小兰拉起来。她的手湿漉漉的、凉凉的，他握着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地头，手牵着手，看着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豆苗。美乐甩了甩身上的水，甩了他们一身，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开了。
庄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地头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小黑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知道。”庄子低头看了小黑一眼，“年轻人嘛。”说完转身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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