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公安监管中心医院,素来与寻常医院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家属往来的喧闹,没有探病人群的烟火气,整片病区都被消毒水与药物的冷涩味道包裹,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
高墙之内的医疗机构,本就带着不容逾越的规矩,凡是住有犯人的病房门外,都站着身着制服的狱警。
他们身姿端正,神情沉稳,目光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一言一行都透着严格监管下的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那份存在感。
高云凤所在的病房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清冷,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再无多余装饰。
靠墙的病床铺着素色床单,干净却寡淡。
她刚因急性胃大出血做完急诊手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手臂上留置针固定稳妥,透明输液袋悬在金属支架上,药液缓慢而匀速地滴落,维持着她身体最基本的需求。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泛着淡蓝微光,屏幕上的曲线微弱起伏,伴随着细微而规律的蜂鸣,记录着她尚且不算平稳的生命体征。
鼻间的氧气管细而轻,腹部手术创口被无菌敷料严密覆盖,身下垫着防护软垫,一眼便能看出,她仍处在术后关键的静养阶段,禁受不住半点惊扰。
整间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声响,冷白色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没有半分温度,只更衬得病中人苍白憔悴。
两名狱警守在病房内侧,神色肃穆,不多言语。
按照监管规定,家属探视时间被严格压缩,短短片刻,不容久留,也不容过多交流,全程都在视线与规矩的双重约束之下。
上官锦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前一刻,她还陷在哥哥手术顺利的庆幸与后怕里,一颗心刚从焦灼中稍稍落地,可踏入这间病房,看见病床上那个人的模样,所有的松缓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脚下微微一软,几乎有些站不稳,连日来的起伏与煎熬,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成长必须要以这么多痛苦为代价,她宁愿永远做那个不懂世事的大小姐,宁愿当一个懦弱的逃兵,也不愿面对这般支离破碎的现实。
曾经的她,生在上官家,衣食无忧,不必操心俗事,不必背负沉重,只需要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接二连三的变故,将她硬生生推到风浪面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着她快速成长、逼着她承受困境、逼着她扛住压力。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坚强,也一点都应付不来。
病床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风华。
曾经的高云凤,风姿绰约,衣着考究,妆容得体,手握两家公司,行事利落,气场沉稳。
一头蓬松大波浪衬得她明艳干练,一身合身衣装更显气度。
可如今,长发被剪得短促齐整,没了半分精致,名牌华服换成了素色条纹囚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憔悴得近乎脱形。
上官锦恍惚间想起从前。
母亲闲暇时,总爱端一只温润的骨瓷茶杯,慢悠悠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日光落在她身上,偶尔还会轻声哼几句邓丽君的《甜蜜蜜》,温柔又安稳。
那时的日子,平静松弛,处处都是甜意。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成了过往。
二十年的刑期,漫长的岁月要在这高墙里度过,等再出来,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半生光阴,就此被封存。
高云凤紧闭着眼,唇色泛白,毫无血色,呼吸轻浅,连眉尖都凝着病中的疲惫。
上官锦站在床边,喉间发涩,眼眶微微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狱警见她伫立许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刚要开口提醒:“高云凤,你家属来看你——”
上官锦却轻轻抬起手,眼尾泛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必出声。
她不想惊扰母亲。
就让她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吧。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将母亲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缓缓转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慢慢退出了病房。
刚走出病房,等候在走廊一侧的易南希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满是焦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一连串追问脱口而出:“锦锦,妈妈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她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她在休息,我不想打扰她,就出来了。”
上官锦的声音虚软无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她慢慢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身体软软靠在椅背上,像是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一辈子都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抢来扛。”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随后便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易南希,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与茫然,轻声开口:“姐,妈妈这二十年牢狱之灾,是不是很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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