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林砚之已经有了四五岁的样子，他尚且不懂大人间的恩怨纠葛，却天生懂得护着自己的妈妈。
苏婉当众斥责沈明薇时，林浩正明显按捺不住火气，几次想要上前阻拦，可每一回伸手，小小的林砚之都会立刻挡在苏婉身前，仰着一张稚嫩却执拗的脸，死死护住母亲。”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落地灯散出一圈暖黄的光，将父女两人的身影轻轻裹在其中，也将那些沉了几十年的旧事，一点点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易向行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抵着眉心，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轻易回想的过去。
他闭了闭眼，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涩然：“也就是那时候，我都没留意，你怜月妈妈已经悄悄走了过去。
她没高声争执，只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就算了，别把坏事做尽。’
说完，她就伸手将难堪到极致的沈明薇，从众人围观的圈子里轻轻拉了出来。”
那一幕至今都清晰的印在他脑海里，就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沈明薇苍白的脸色、苏婉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许怜月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劝阻，全都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易南希指尖微微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阵细密的闷痛缓缓散开。
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里带着从日记里延伸出的疑惑：“我看怜月妈妈的日记，她应该在那场聚会之前，就已经见过沈明薇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她一直觉得，母亲日记里那些凌乱潦草的字迹背后，一定藏着一段没人真正说清的过往，它牵扯了太多人、也包含了很长一段岁月的秘密。
“也许她在福利院当志愿者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后来，我因为害怕你怜月妈妈发现你的身世，还有她听到了我和你云凤妈妈的谈话内容，我知道她在偷偷关注沈明薇。
我也知道她拿走了沈明薇的收养证明，但我一直没找到，也许她是想保护沈明薇，也许……”
易向行的话没有说完，后面的内容像是堵在了喉咙里，沉重得说不出口。
易南希立刻轻轻接住了他没说完的话：“她可能到最后都舍不得揭穿你，所以她收起来了。
她也可能是真想保护沈明薇，但她似乎又恐惧一旦真相暴露，会有很多人受到牵连，所以她后边的字迹才会潦草。”
从日记本里那些深浅不一、时而用力时而轻飘的笔迹里，易南希似乎读出了许怜月当年的挣扎与煎熬。
一边是想要守护的人，一边是不能轻易打破的平静，这两边的强力拉扯，足以把一个人逼到心力交瘁。
“可代价是沈明薇多饱受了将近二十年的苦难，她原本是应该更早就被宋家找回的。”
易向行的声音里满是忏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自责，“她不应该是那样结局的，你没有见过二十岁的沈明薇，那真的是一个别样气质的女子。”
“那时候的沈明薇纯洁、清朗，眼里总是带着光。
她天生的化学才华足以让她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却偏偏被命运困在了一段满是伤痕的人生里。”
“我能想象得到她是什么样子，看如今的林知意就知道了。”
讲这句话时，易南希的眼前浮现出林知意那张灵气精致的面孔，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能勾勒出当年的沈明薇有多出众，有多特别。
那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干净与清明，是岁月与磨难都无法彻底磨灭的。
“如果不是所遇非良人，沈明薇应该会有非常大的作为，她当年的化学研究，给林浩正的公司带来了超前的利润。”
易向行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敬佩，那是对一个被命运辜负的女子最真心的认可，也是对当年那段旧事无声的叹息。
“我怜月妈妈可能就是心里背负着对沈明薇巨大的歉意，所以身体才越来越差了。”
易南希轻轻开口，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母亲当年独自承受的一切煎熬。
无人诉说，无人分担，所有的不安与愧疚，只能一个人默默扛在心上。
“这其中还有我和你云凤妈妈对她一系列的伤害。”
再次讲到许怜月，易向行难免羞愧，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半生的自责与遗憾。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算过了多少年，依旧会在深夜里反复出现，提醒着他当年的疏忽与冷漠。
“有机会陪我去下江淮小镇，我该当面向沈明薇赔罪。”
易向行艰难却又非常肯定地说道。
这一份迟来的道歉，他欠了沈明薇半辈子，也欠了自己一个心安。
“行，没问题。”
易南希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格外坚定。她能明白父亲心里的沉重，也愿意陪着他，一起去面对那段被尘封了太久的过去。
墙上的钟表轻轻敲了十下，低沉的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散开，提醒着夜已经深了。
“不早了，你赶紧回卧室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呢。”
易向行抬头看了下时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易南希轻声说道。
“哦。”
易南希轻轻应着，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轻声叮嘱，“你也赶紧睡吧。”
看着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易向行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半点要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半辈子的无奈、抱歉，还有无法释怀。
有些话他不想说出来，毕竟那是女儿自己的事，感情与选择，终究还是由她自己决定。
他不讨厌林砚之，那孩子虽然从前顽劣，可如今做事正派、有担当，确实是值得托付的人。
可一想到他那个家庭，想到苏婉当年的模样，想到上一辈纠缠不清的恩怨，易向行的心就始终悬着，无法真正踏实。
那样的家庭，从来都不是能让人安心托付一生的首选。
他只希望女儿在选择人生伴侣上能够看得更清楚、更全面些，这样她以后的路才能走得更安稳。
他不希望因为对方的家庭，影响到女儿以后的幸福。
夜色渐深，灯光静静洒落，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心，悄悄藏进了沉默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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