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解决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
易向行沉声道，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感慨，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上官俊的脸上，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毕竟眼前这个人，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被他亏欠了许多年的人。
这话一出，上官俊搭在青瓷盖碗上的手指猛地一僵，骨节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随即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抖，双手本能地攥紧了圈椅两侧的雕花扶手，指节微微用力，却刻意控制着没发出半分声响。 这个话题像一块淬了冰的石头，狠狠砸进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任谁都没法做到真正的镇静。 尤其是他和易向行，曾几何时，他是那般信任眼前这个人。 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高中大学形影不离的默契，逃课翻墙去看球赛，躲在老宅的阁楼里偷喝父亲珍藏的酒，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这份情谊让他从未对易向行有过半分设防，就算知道他身上有些商人的精明小毛病，也只当是无伤大雅的性子，从未想过，这个他视作挚友、视作兄弟的人，会在背地里挖他的墙角，还是带着那样不堪的目的，悄无声息地持续了那么久。
空气里那点刚漫进来的旧时光余温，瞬间被冻得四分五裂，连萦绕在鼻尖的龙井茶香，都变得滞涩起来，没了方才的清冽回甘。
尽管已经知道了他和高云凤的那些烂事，上官俊也因此恼火了好一阵，很长时间都没有跟他打过交道，甚至在生意场上也刻意避开跟他有关的所有合作。 表面上看着像是云淡风轻地放下了，依旧维持着商场上的体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龌龊事早在心里刻下了一道疤，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些过往的情谊，再对比那些不堪的真相，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所以，当易向行开口就直奔这个话题时，上官俊心里的火还是“腾”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怒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上的纹路，可攥得发白的指节、手腕处暴起的青筋，还有那瞬间铁青的脸色，无一不将他心底的压抑和愤怒暴露得淋漓尽致。
易向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放在膝上的手用力交叠着，却没有半分退缩。 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他就没打算再收回去。 毕竟今天登门，就是为了把那些事摊开了说，他已经逃避得够久了，久到自己都快要被这份良心债压得喘不过气。 他必须直面这些不堪的过往，今天是上官俊，明天是沈初年，再之后是宋启铭、南希，所有和四十年前那件旧事牵扯上的人，他都会一个个亲自当面说清楚，哪怕会被唾弃，会被指责，他也认了。
再这样隐瞒下去，丝毫没有意义，他易向行不想背着沉甸甸的良心债，躲躲藏藏过一辈子，更不想等到老了，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能说出口。
“你应该也知道我跟云凤过去的那些事了。很抱歉，这么多年，始终是我们辜负了你。”
易向行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话音落定的瞬间，他突然站起身，朝着上官俊深深弯下腰去，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弧线，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向行给你赔罪。”
这一举动实在出乎预料，上官俊先是一愣，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松开了紧攥着圈椅扶手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用力过度的酸胀感。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那片骇人的铁青，竟不知不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你在干什么？”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话音未落，紧跟着就站起身，伸手扶住了易向行的胳膊。 他今天特意过来给自己道歉，态度如此诚恳，和之前的遇事就回避、有事就藏着掖着相比，明显让他感觉到了对方的诚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俊哥，你别拦，就让我给你赔礼道歉吧。” 易向行的声音哑得厉害，头埋得更低，脊背弯得更沉，不肯直起身来，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不行，向行，别这样！” 看到他这般执拗，上官俊再也顾不上心头翻涌的怒意，连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拼命阻止他这近乎折辱自己的举动。 多年的情谊摆在那里，就算心里有怨有恨，也实在见不得他这般作贱自己。
两人一个执意要鞠躬赔罪，一个死死拦着不肯松手，力道拉扯间，圈椅的扶手都被撞得轻轻晃了晃，放在桌上的青瓷盖碗微微颤动，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汤，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关头，小客厅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打破了屋里的僵持。
两人同时顿住动作，齐齐转头望去，不明白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如此莽撞地闯进来。 狐疑满腹间，却见管家李伯脸色煞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手里还攥着屏幕亮着的手机，脚步急促地闯进来，连平日里最讲究的叩门礼数都顾不上了。 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先生，少爷突发意外情况，现在在医院，小姐来电话催促，让您立刻过去！”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上官俊的头顶，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浑身一震，抓着易向行的手陡然松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错愕、震惊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直直地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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