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人排众而出。他未着高级将领的鲜明甲胄,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军服,外罩半旧皮甲,在这满堂锦绣与铁甲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渊渟岳峙的气度而无比醒目。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庞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劈,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最亮的是那对眸子,此刻正灼灼地望向刘繇,里面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太史慈,字子义。
他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末将太史慈,请为前部先锋!”
刘繇眼皮一跳,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
太史慈仿若未觉,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越:“简宇远来,士卒疲敝,更不习水战。其初至历阳,营垒未固,舟师新练,正是破绽百出之时!若待其站稳脚跟,舟楫娴熟,则我坐失良机!慈不才,愿领精骑三千,快船百艘,趁夜雾掩护,横渡大江,直袭其历阳水寨!焚其舟舰,乱其营盘。纵不能尽全功,亦可大挫其锋,使其月内不敢正视江南!请主公予慈此令,慈必以死相报,扬我江东军威!”
这番话,条理清晰,胆气惊人,更暗合兵法中“半渡而击”、“攻其不备”的精髓。堂中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的惊叹。是仪抬眼,飞快地扫了太史慈一下,又垂下。薛礼脸色阴沉下来,于糜则撇了撇嘴,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刘繇沉默着。他看着太史慈那张年轻、英气勃勃、充满无畏与渴望的脸,心中翻涌的却非赞赏,而是一股混合着烦躁、忌惮与某种羞恼的情绪。他想起了许劭,想起了月旦评,想起了那些清流名士私下里可能的讥诮眼神。
“寒门武夫”、“匹夫之勇”……这些词像毒虫一样噬咬着他自诩的“雅量”与“识人之明”。用太史慈?胜了,是他有眼光,还是太史慈确实骁勇?败了……那便是坐实了自己“不识人”,徒惹天下笑柄!
更何况,太史慈并非他的嫡系,是自行来投。其勇则勇矣,然性刚烈,未必全然可控……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温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子义勇烈,我心甚知。然渡江击敌,非同小可,关乎全局胜败,需得老成持重、威望素着之将统御,方能服众,镇得住场面。”
他顿了顿,避开了太史慈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仿佛在对着空气解释,又仿佛在说服自己:“你资历尚浅,骤当大任,非独我虑你经验不足,恐……恐也难以协调诸军,反生掣肘。不如……”
他吸了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此刻用来作为绝佳借口的话,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推心置腹般的惋惜:“唉,我若用子义,许子将(许劭)那边,怕是又要笑我不识人了。 你且在我身边,参赞军机,多多历练,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之时。”
“主公!”太史慈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那两簇火焰剧烈跳动,“霍骠姚十八岁领兵,古来名将,岂独论年齿资历?我今年已将近四十,怎不能战?如今敌锋已至江畔,正是用奇之时,岂可因虚名而……”
“放肆!”刘繇脸色陡然沉下,厉声打断,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撕去,露出下面冰冷的不耐与猜忌,“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聒噪!我意已决,退下!”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雹砸下。太史慈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刘繇,里面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震惊、悲愤与巨大屈辱的冰冷。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踏出的那一步。然后,挺直着仿佛要折断却依然倔强挺直的脊梁,在满堂或同情、或讥诮、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退回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的位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起头,盯着大堂穹顶某处晦暗的雕花,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冷铁。
刘繇仿佛甩掉了一个麻烦,不再看他,迅速转向薛礼,语气变得急切而决绝:“薛将军!牛渚重任,非你莫属!即刻点齐五万兵马,携足十万石粮草军械,星夜前往!务必守住江防,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薛礼大声应诺,声震屋瓦。他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掠过角落里那个孤绝的身影,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混合着轻蔑与得意的弧度。
太史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像。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啪敲打着窗棂,寒意透过门窗缝隙渗透进来,浸入骨髓。他听见刘繇在继续分派任务,听见将领们领命的声音,听见笮融低沉的诵经声……这些声音似乎都离他很远,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冷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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