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寿春的清晨,雾气如挽幔般低垂。
简宇站在北城楼最高处,玄色大氅在微凉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焦黑的宫殿废墟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城市中心;街巷间,简宇军的士卒如蚁群般有序移动,清理瓦砾,扑灭余烬;更远处,淮河如一条灰白的绸带,静静蜿蜒东去。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木材燃烧后的焦糊,血液干涸后的铁腥,还有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冷。但这些都在缓慢消散,被另一种逐渐升起的气息取代——炊烟,人声,以及生活顽强延续的痕迹。
“丞相,卯时三刻了。”陈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如常。
简宇没有回头:“杨弘、舒邵的后事,办妥了?”
“是。按您的吩咐,棺椁选用上等柏木,寿衣为深青色文士袍,陪葬物有笔墨简牍各一套,无金银珠玉。墓地选在城南五里坡,地势高朗,可望淮水。碑文已刻好,今晨已立碑。”陈登顿了顿,“寿春城中有些年长者自发前往祭拜,守军未加阻拦。”
“百姓如何议论?”
“多感慨其忠义。有老者言:‘杨长史、舒别驾,书生也,临难不苟,是读书人的骨气。’亦有私下议论,说若袁术早听此二人之言,或不至于此。”
简宇终于转过身。陈登今日仍是一袭素白文士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破败景象形成奇异对比。只是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眼下一抹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袁术遗骸呢?”
“已收敛。”陈登的回答谨慎而清晰,“宫中余烬已冷,军士仔细筛检三日,所得……不足一捧。皆为焦骨碎渣,无法辨认形骸。已按您吩咐,以素帛包裹,置入陶瓮,葬于城北荒坡。不起封土,不立碑铭,仅以一株新栽柏树为记。”
“可有人知晓具体位置?”
“除执行军士与臣外,无人知晓。军士皆选自青州旧部,口风极严。栽树时伪装为整饬荒地,未引人注目。”
简宇点点头,走下城楼。靴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城池的轮廓变得清晰——残缺的城墙,倾颓的屋舍,还有那些从门窗缝隙中偷偷张望的眼睛。
回到临时行辕,厅中已点起灯烛。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简宇坐下,开始批阅。大部分是军务:各营伤亡清点、粮草损耗、兵器修补;一部分是政务:户籍整理、仓廪清查、官吏任用;还有少量是来自河北、中原的简报。
他批阅得很快,朱笔勾勒,时有批注。但心思并不全然在文书上。
“元龙。”他忽然开口。
“臣在。”陈登从侧案抬头。
“袁术旧部,收编得如何?”
陈登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展开禀报:“雷簿所部现存一万七千余人,多为其家乡汝南子弟,情绪尚稳,雷簿本人配合,但能力有限,只知听令行事;雷绪部约一万二千人,成分较杂,有三成是原黄巾余部,需加强管束;桥蕤旧部两万余人,问题最大——其中有不少是袁术亲卫改编,抵触情绪强烈,昨日有数人酒后闹事,已被军法处置。”
“桥蕤本人呢?”
“称病不出,其子桥宇每日代为传达命令。臣曾探访,桥蕤确在病中,但更多是心疾。”
简宇指尖轻敲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此三人,可暂领旧部,但若说统合所有袁术降卒,恐力不从心。”陈登继续道,“需要一位威望足以服众、能力足以统御之人。否则时日一久,恐生变故。”
“尤其……”他压低声音,“孙将军所部与这些降卒已有数起摩擦,虽未酿成大乱,但非长久之计。”
简宇当然明白。孙策性烈,其部下多江东子弟,与淮南兵本就言语习俗有异,加上新胜之师的傲气,冲突难免。而他要的,是一个真正安定、可为自己所用的淮南,而非靠武力镇压的占领区。
“纪灵何在?”他问。
“仍在城外大营静养。军医昨日报,箭创恢复尚可,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长期调理。”陈登答道,“丞相欲用纪灵?”
“非他不可。”简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淮南详图,寿春如棋盘中心,淮水纵横如血脉。
“纪灵是袁术麾下第一大将,统兵十余年,恩威并施。淮南军中,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无人不服。更重要的是——”他转身,目光锐利,“此人重诺。既然答应若我履行承诺便效忠于我,必不会反悔。”
陈登沉吟:“只是……袁术自焚,杨弘、舒邵殉死,对他冲击必然极大。此时用他,是否……”
“正因如此,才要立刻用他。”简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让他有事可做,有责可担,才不会沉溺于过往。传令,请纪灵进城,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臣即刻安排。”
命令传达下去,简宇继续处理文书。日头渐高,行辕外人声渐起——是各营将领前来禀事,是寿春旧吏等候召见,是粮草官请示调配。他一一接见,条分缕析,决策果断。但心中那根弦,始终系在纪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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