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暮色如凝固的鲜血,沉沉压在双峰口嶙峋的山岩之上。谷地里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卷起尘土,掠过倒伏的旌旗和不再动弹的躯体。
袁术站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组成的、摇摇欲坠的圆阵中央,金色的战袍被血污浸染成晦暗的褐色,左肩的箭创在每一次急促呼吸时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前,那张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陈登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清朗,平静,却带着判决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结束了。四世三公的荣耀,称霸淮南的迷梦,睥睨天下的野心……一切都将在此终结。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不是投降,更像是一种徒劳的、整理最后仪容的姿态。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待那必然的结局——无论是冰冷的枪尖,还是沉重的枷锁。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或屠戮并未到来。
相反,一种截然不同的、狂暴的喧嚣,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他身后、从陈登军阵的后方炸开!那是战鼓的轰鸣,是兵刃猝然交击的锐响,是无数人汇集而成的、充满决死意味的喊杀声!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瞬间撕裂了谷地中凝滞的绝望。
袁术霍然睁眼!
他看见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陈”字帅旗微微晃动,看见原本严整的徐州军后阵,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混乱的涟漪!紧接着,一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袁”字大纛,在一面“杨”字将旗的拱卫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狠狠撞入了那片涟漪的中心!
是寿春的旗号!是杨弘?!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垮了他心中刚刚筑起的绝望堤坝。那是一种溺水者即将窒息时,忽然触到坚实河岸的颤栗;是坠入无底深渊时,骤然被兜住的虚脱与庆幸。他苍白的脸颊猛地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怪响。
“主……主公!是援兵!是杨长史!杨长史来了!” 身旁,满脸血污、左颊伤口深可见骨的老兵王虎,最先从巨大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用那柄卷刃的环首刀勉强支撑着身体,嘶声吼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像破风箱在拉扯。
这一声吼,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原本围拢在袁术身边、眼神已然死寂的亲兵们,像是被集体注入了某种狂暴的药剂,求生的本能、绝地反击的疯狂、以及对眼前这难以置信转机的巨大冲击,让他们原本疲软的身体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杀出去!跟杨长史汇合!”
混乱的、充满狂喜的吼叫声从这小小的圆阵中迸发。他们不再结阵死守,而是如同受伤的狼群,朝着徐州军包围圈因后方受袭而略显松动的一角,发起了不顾一切的反扑!刀光剑影再次闪耀,这一次,却带着迥异于之前的、近乎癫狂的生机。
袁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裹挟着,踉跄向前。他看着徐州兵在他那些“复活”的亲兵拼死冲击下略显忙乱的格挡,看着山坡上陈登那袭白袍似乎凝滞了一瞬,心中那死灰复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天不亡我袁公路!哈哈哈!” 他终于嘶喊出声,笑声嘶哑干裂,却尽泄胸中块垒。
陈登立在坡上,山风拂动他三缕长髯与素白战袍。他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迅速扫过后方混乱的烟尘与前方谷底那突然爆发的、微小的反冲锋。形势瞬息万变。
杨弘的出现,时机拿捏得刁钻无比,正在他即将收网的刹那。寿春兵马是生力军,士气正锐;己方虽精,但鏖战半日,又遭背后突袭,军心已现浮动。而袁术残部这垂死反扑,虽不过是强弩之末,却恰好与杨弘的冲击形成了微妙而不稳的呼应。
电光石火间,陈登已然权衡清楚。他的目标本是擒拿或击杀袁术,击溃其最后抵抗意志。如今变故突生,若强行下令前军固守擒敌,恐后阵被杨弘彻底冲垮,导致前后难以兼顾,甚至为敌所趁。袁术虽得喘息,然其势已颓,精锐尽丧,仅凭杨弘这支偏师,难道还能逆转乾坤不成?
“传令。”陈登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地下达指令,“中军向东北缓坡梯次转移,弓弩手交替掩护,前军脱离接触,不得恋战。全军重整阵型。”
“将军,那袁术……”身旁副将急问。
“穷寇且暂纵之,以待后图。”陈登淡淡道,目光再次掠过谷底那个在亲兵簇拥下、疯狂向山口移动的身影,“鸣金。”
“铛——铛——铛——”
清越而带着某种节奏的金锣声在山谷中响起,与震天的喊杀声形成奇异的对比。训练有素的徐州军闻令,前阵枪戟如林,稳步后撤;弓手射出最后一轮箭雨阻滞;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紧密的、收缩的刺猬,开始有条不紊地向陈登指示的方向移动,虽退不乱,更无溃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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