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如同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巨大的恐慌和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该怎么办?坐以待毙?还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贴身宦官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是伏皇后。
刘协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同命相连之人的烛光。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宣。”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伏皇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轻步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是忧心忡忡,卸去了白日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深衣,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她的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她一眼便看到了丈夫那僵直、落寞的背影,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将羹汤轻轻放在案几上,柔声唤道:“陛下,夜深了,用些安神羹汤吧。”
刘协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背影纹丝不动。
伏皇后暗暗叹了口气,走到他身侧,这才看清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与绝望。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即便是当年被董卓胁迫、追逐时,少年天子的眼中也还存有一丝不屈的火焰。而此刻,那火焰似乎已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陛下……可是在忧心……董承之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涟漪。
刘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伏皇后脸上,那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过了好几息,他才仿佛认出了来人,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后悔……朕如今,只剩下后悔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悔恨与恐惧都吸入肺中,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朕当初……当初也只是想为自己,为这汉室,留一条后路啊!谁曾想……谁曾想那董承竟是如此无能蠢笨之辈!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反而将朕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哭腔:“如今密诏定然已落于简宇之手!他……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朕……朕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皇后,你说……你说如今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住了伏皇后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伏皇后被他抓得生疼,但更痛的是她的心。看着丈夫如此惊惶无助,她心如刀绞。她反手握住刘协冰冷颤抖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丝温暖和力量,尽管她自己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陛下莫慌,莫慌……”她连声安慰,但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深知,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苍白的。简宇的权势,董承的愚蠢,以及那道如同催命符般的密诏,都是实实在在、无法回避的绝境。
她只是一个深宫妇人,平日里所能做的,不过是打理宫闱,在生活上体贴丈夫,何曾经历过如此险恶的政治风暴?面对这滔天巨浪,她感到一阵阵的无力感袭来,大脑一片空白,往日里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贤后的故事,此刻似乎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殿外的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惶。
伏皇后的目光焦急地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殿内那幅地图上。图中江山万里,此刻却无他们夫妇的立锥之地。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清晰地闪现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刘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用力握紧刘协的手,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多了一份坚定:
“陛下,此事……此事干系太大,妾身一介女流,见识浅薄,实在……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陛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妾身的父亲……伏完,他毕竟是朝中老臣,历经风雨,或许……或许他能有些不同的见解,能想出应对之法?”
说出这句话时,伏皇后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与愧疚。将年迈的父亲卷入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涡之中,实非她所愿。但眼下,除了至亲的父亲,她还能相信谁?还能向谁求助?
她望着刘协,眼神中充满了恳求、无奈,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这或许不是办法的办法,但已是她在绝望中能看到的,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渺茫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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