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堆雪人。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头。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
公孙尼站在旁边看,笑了:“还挺像。”
元看着那个雪人,忽然想起狗子。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蹲在薪火堂门口,等爹来信。
不知道他在赵国怎么样了。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郅同靠在枕头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雪人。
“好看。”
元说:“先生,等雪化了,我再堆一个。”
郅同摇摇头:“不用。一个就够了。”
他看着那个雪人,慢慢地说:“雪人化了,就没了。可你记得它。你记得,它就没消失。”
元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二月初一,郅同的病又重了。
他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整天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元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二月初二,郅同忽然精神了一些。他让元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元,把账本拿来。”
元把账本递给他。
郅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正月庚子,元从望乡岛归。瘦了。可眼睛很亮。”
他提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二月壬寅,晴。元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很好看。”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元。
“元,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我这一辈子,做了一件对的事。”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办学堂。”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贩缯的。走街串巷,卖布为生。后来遇见了子夏先生,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他说,你学会了,就去教别人。”
他看着元:“我教了。教了三十多年。教了很多人。你、黑子、狗子、阿狗、匠谷。你们都学会了。你们都去教别人了。”
他笑了。
“这就够了。”
二月初三,清晨。
元醒来的时候,郅同还睡着。
她没有叫他。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雪已经化了。雪人也没了。只剩下一滩水,渗进土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滩水。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先生走了。”
元愣住了。她站起来,跑进屋里。
郅同躺在榻上,眼睛闭着,面容安详。那本账本放在枕边,翻开在最后一页。
元跪在榻前,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
她翻到第二页。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天下失其辅。”
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
“二月壬寅,晴。元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很好看。”
她合上账本,抱在怀里。
“先生,我会接着记的。”
二月初三,夜。
邯郸,薪火堂。
元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简。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台阶上,照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她提起笔,开始写。
“郅同先生,贩缯子也。少时遇子夏,学字读书。子夏曰:汝学成,当教人。先生乃归邯郸,办薪火堂,教贫家子弟认字。凡三十余年,所教者不可胜计。”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晚年,病不能起,犹每日记账。记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人问之,答曰: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先生卒于公元前480年,二月初三。年六十有三。”
“先生无子。薪火堂弟子皆其子。”
“先生无产。薪火堂弟子皆其产。”
“先生无碑。薪火堂弟子皆其碑。”
她写完,搁下笔,看着那卷竹简。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远处,邯郸城里灯火通明。一盏一盏的灯,亮着,照着那些晚归的人。
她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她笑了笑。
“先生,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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