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同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讲到匠谷问“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的时候,郅同忽然笑了。
“这个孩子,问了一个好问题。”
元问:“先生,你觉得他们争是为了什么?”
郅同想了想。
“为了土地。为了人。为了当老大。可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留不住。晋文公称霸的时候,谁能想到晋国会乱成那样?楚庄王称霸的时候,谁能想到楚国会被吴国打得差点灭国?”
他看着元:“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元问:“什么东西?”
郅同说:“字。书。道理。火。”
他顿了顿。
“你走之前,我问过你,什么最重要。你说,活着。让老百姓活着,让字活着,让火活着。”
元点点头。
郅同说:“你做到了。”
元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教了几个孩子认字。”
郅同看着她:“教几个孩子认字,就是做。你教了匠谷,匠谷以后会教别人。别人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火。”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邯郸城里灯火通明。过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在点灯。
“你看,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元看着那些灯火,眼眶热了。
“先生,我懂了。”
正月十六,公孙尼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先生,黑子来信了。”
郅同接过信,展开。元凑过去看。
信上写着:
“先生,我在合阳办学堂,收了三十多个孩子。秦伯很支持,给了我一间院子,还让人抄了很多书。孩子们学得很快,已经有人能读《法经》了。”
“先生,秦伯问了我一件事。他问,秦国要变法,从哪里开始。我说,从认字开始。不认字,就不知道法是什么。不知道法是什么,就没办法变法。秦伯说,好。那就从认字开始。”
“先生,我想你了。等学堂办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郅同看完,把信递给元。
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黑子也在办学堂了。”
郅同点点头:“黑子、狗子、孔汲、你,都在办学堂。薪火堂的种子,撒出去了。”
元问:“狗子呢?狗子怎么样?”
公孙尼说:“狗子在赵国办学堂,也办得不错。公仲连很器重他,给了他一个院子,让他随便教。他收了四十多个学生,有赵国人、魏国人、卫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元笑了:“狗子才十三岁,就收了四十多个学生。”
公孙尼也笑了:“他爹阿狗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正月二十,郅同的病好了一些。他能坐起来了,能喝一碗粥,能跟人说几句话。
可他还是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元每天守在他身边,给他喂粥,给他翻身,给他念书。
郅同最喜欢听她念《春秋》。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念到这一句,郅同就会闭上眼睛,听很久。
元问:“先生,为什么夫子要写到‘获麟’就停了?”
郅同说:“因为麟是仁兽。天下有道,麟就会出现。天下无道,麟就不会出现。夫子看见麟被猎获,知道天下无道,自己的道也走不通了。所以不写了。”
元问:“那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人写了吗?”
郅同看着她:“后来有人写了。你写了。你在望乡岛写信,在舟城写信,在楚国写信。你写下来的那些东西,就是后来的事。”
元低下头:“我写的那些,能算史吗?”
郅同说:“能。记下来的,就是史。不管是谁记的,不管记了什么。只要是真的,就是史。”
他指了指那本账本:“我记了三十多年。记的都是小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可这些小事,就是大事。因为有人在做这些事。有人在做,就有人记住。有人记住,就不会消失。”
他看着元:“你也在做。你也在记。你记下来的那些东西,以后的人会看到的。”
元点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正月二十五,邯郸下了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城都白了。
元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她忽然想起在望乡岛的时候,匠谷问她,大陆上的雪是什么样的。
她说,大陆上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现在,她看见了。
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雪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公孙尼在扫雪,看见她,笑了:“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元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了捏。
“公孙先生,你堆过雪人吗?”
公孙尼摇摇头:“没有。你会?”
元说:“会。在邯郸的时候,跟黑子、狗子一起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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