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元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管子》。”
元问:“学哪一篇?”
公孙尼说:“《牧民》。”
他翻开竹简,念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念完这一段,他停下来。
元问:“后面呢?”
公孙尼说:“后面还有很多。慢慢学。”
元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
“公孙先生,我在稷下学宫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管仲是‘霸道’,不是‘王道’。说夫子看不起管仲。”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夫子说过,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元问:“啥意思?”
公孙尼说:“意思是,要不是管仲,咱们现在都披着头发,穿着左边开襟的衣服,变成蛮夷了。”
元想了想。
“那夫子是看得起管仲的?”
公孙尼点点头。
“看得起。只不过夫子觉得,还可以更好。”
下午,又有人来。
是个老者,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陈国的旧衣裳,拄着一根木杖,站在门口。
元跑过去,扶住他。
“老人家,您找谁?”
老者看着她,慢慢说:“这里,是薪火堂吗?”
元点点头。
“是。”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捧在手里,颤颤巍巍地递给她。
“老朽庚桑楚,从陈国来。奉吾师老子之命,送五千言至薪火堂。”
元接过帛书,展开。
第一行写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愣住了。
公孙尼跑过来,看着那卷帛书,也愣住了。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卷帛书,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者。
“老人家,老子他……”
庚桑楚点点头。
“吾师去年冬,驾青牛西去,不知所终。临行前,留此五千言,命老朽传于天下。老朽走了八个月,从陈国走到宋国,从宋国走到鲁国,从鲁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卫国,从卫国走到魏国。每到一处,皆抄录一篇,传于有志者。今日至邯郸,闻有薪火堂,专收贫家子弟教字,故来相送。”
郅同接过那卷帛书,手还在抖。
“老人家,您……您走了八个月?”
庚桑楚点点头。
“八个月。走了九国。送了九篇。”
郅同问:“那您还要走?”
庚桑楚说:“还要走。往南走。去楚国,去吴越,去百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庚桑楚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庚桑楚看着那几间简陋的屋子,看着那几张破旧的席子,看着那几卷手抄的竹简。
“郅同先生,你这薪火堂,办了多久了?”
郅同想了想。
“三十多年了。”
庚桑楚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
郅同点点头。
“刚开始就一间屋子,几张席子,一个学生。后来慢慢多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学生都走了。去秦国,去齐国,去鲁国,去赵国。就剩我们几个守着。”
庚桑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郅同先生,你我做的事,是一样的。”
郅同看着他。
“一样?”
庚桑楚点点头。
“你把字教给人,我把道传给人。你让人知道以前的事,我让人知道以后的路。你做的是薪火堂,我做的是五千言。其实都一样。”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好。一样。”
二月戊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庚桑楚就醒了。
他爬起来,拄着木杖,站在院子里。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庚桑楚看着东方刚升起来的太阳。
“郅同先生,老朽要走了。”
郅同问:“往南走?”
庚桑楚点点头。
“往南走。去楚国。”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管子》。
“老人家,带上这个。”
庚桑楚接过来,看了看。
“《管子》?”
郅同点点头。
“元从齐国抄回来的。你往南走,见着有志于学的人,就送一篇。能传多远,就传多远。”
庚桑楚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郅同。
“郅同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信我?”
郅同说:“你走了八个月,送了九篇。我信你。”
庚桑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卷《管子》揣进怀里,朝郅同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
郅同也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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