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点点头。
“俺是你邻村的,姓刘,跟你爷爷认识。你奶奶说,让你在邯郸好好学字,学完了赶紧回去。村里又走了几家,都去魏国了。地没人种,渠没人修。秦伯派人来问,村里还有多少人。你奶奶说,就剩十几户了。”
黑子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
老头说:“魏国。魏国那边,李悝变法,给地,减税,免徭役。好多人都跑了。”
黑子低下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
“你奶奶说,她等你回去。”
晚上,黑子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狗子坐过来。
“黑子哥,你咋了?”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得回去。”
狗子问:“回秦国?”
黑子点点头。
“村里没人了。地没人种。奶奶一个人在家。”
狗子没说话。
黑子看着他。
“你呢?啥时候回去?”
狗子低下头。
“俺爹还没回信。俺娘也没来。”
黑子说:“那就等着。”
狗子点点头。
二月癸酉,清晨。
郅同把黑子叫到屋里。
“你想好了?”
黑子点点头。
“想好了。”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你带着。”
黑子接过来,展开。
《李悝法经·节录》。
他抬起头。
郅同说:“我把要紧的几条抄下来了。你带回去,给秦伯看看。”
黑子愣住了。
“给秦伯?”
郅同点点头。
“秦伯让你出来看看,看看别国咋变的。你看见了魏国的法,齐国的书,楚国的兵。你把这些带回去,就是给他看的。”
黑子攥着那卷竹简,手有些抖。
郅同又拿出一卷。
“还有这个。”
《管子·牧民》。
黑子接过来。
郅同说:“管仲的法,跟李悝的不一样。你让秦伯看看,哪种合适。”
黑子点点头。
郅同看着他。
“黑子,你知道为啥要变法不?”
黑子想了想。
“让老百姓吃饱?”
郅同说:“对。可还有一层。”
“啥?”
郅同说:“秦国的方向在东边。太行山以东,是魏国,是齐国,是赵国,是燕国。那些国家,都在变。秦国不变,就出不来。”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出不来,会咋样?”
郅同说:“会被吃掉。”
二月甲戌,黑子要走。
狗子、元、元都出来送他。
郅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干粮,水,还有几卷空简。路上记。”
黑子接过来,背在身上。
他看着狗子。
“你爹的信,送到了。你别急,等着。”
狗子点点头。
他看着元。
“你找到你哥了,好好待着。”
元点点头。
他看着郅同。
“先生,俺记的那些,能带走不?”
郅同说:“都记在心里了,就带走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给郅同磕了个头。
郅同愣住了。
“你这是干啥?”
黑子说:“先生教俺认字,教俺记账,教俺记史。俺这辈子,忘不了。”
郅同把他扶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转过身,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先生,俺想问个事。”
郅同说:“问。”
黑子说:“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郅同看着他。
“你在,就在。”
黑子愣住了。
郅同说:“薪火堂不是这几间屋子,是你们。你回去了,在秦国教人认字,秦国就有薪火堂。狗子回去了,在少梁教人认字,少梁就有薪火堂。元回舟城了,舟城就有薪火堂。”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俺懂了。”
黑子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哥,你啥时候走?”
狗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俺可能也要走了。”
狗子看着她。
“去哪儿?”
元说:“舟城来信了。偃说,望乡岛那边,又发现了几座岛。需要人手。俺哥留在这儿,俺回去。”
狗子问:“你一个人走?”
元说:“偃会派人来接。”
狗子点点头。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甲戌,黑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两卷书。一卷李悝的《法经》,一卷管仲的《牧民》。
他问,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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