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同点点头。
“好名字。”
孔汲转过身,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几个人。
“你们知道不,夫子这辈子,收过三千个弟子。”
郅同愣住了。
“三千个?”
孔汲点点头。
“有从鲁国来的,有从卫国来的,有从齐国来的,有从宋国来的,有从楚国来的。最远的,是从秦国来的。”
黑子眼睛亮了。
“秦国也有人来?”
孔汲说:“有一个。叫秦祖。”
黑子问:“他后来呢?”
孔汲说:“不知道。可能回去了,可能没回去。”
他笑了笑。
“也许他就是你那个村的。也许你那个村的人,就是他的后人。”
黑子愣住了。
孔汲走了。
公孙尼牵着马,他走在旁边。两个人一匹马,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狗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黑子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元忽然说:“他咋不骑马?”
郅同说:“那是公孙尼的马。孔汲不会骑。”
元问:“为啥不会?”
郅同说:“夫子也不会骑。他们这些人,一辈子走路。走惯了。”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们舟城的人,一辈子坐船。偃说,海是走不完的。船能走完。”
郅同看着她。
“你觉得,海走得完不?”
元想了想。
“走不完。”
郅同说:“那跟路一样。”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春秋》。黑子留在这儿的那卷。
他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己巳,孔汲走了。
鲁国来人报信,夫子没了。
二月癸亥没的,今天是二月己巳。走了六天,消息才传到邯郸。
孔汲站在院子里,听那人说完,跪下来,朝南边磕了三个头。
他没哭出声。可眼泪一直掉。
他走的时候,说想办个学堂,叫‘洙泗’,在夫子的坟边上。
洙水和泗水,在曲阜城北交汇。夫子葬在那儿。
他说要教人念《诗》,念《书》,念《礼》,念《乐》,念《易》,念《春秋》。
他说夫子这辈子,收了三千个弟子。最远的,是从秦国来的。
黑子问,那个人后来呢?
孔汲说,不知道。也许就是你那个村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夫子活着的时候,周游列国,到处碰壁。
可他的弟子,走得更远。
有的去了魏国,有的去了齐国,有的去了楚国,有的去了秦国。
他死了,他们还在走。
他教的东西,他们还在教。
他改的《春秋》,他们还在改。
薪火堂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可这个事,不是我起的。
是夫子起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孔汲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薪不尽,火不灭。”
---
二月庚午,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卷《春秋》还在枕头边。
他拿起来,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卷空简。
黑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黑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黑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你不是要记吗?从今天开始,记。”
黑子问:“记啥?”
郅同看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记你看见的,听见的,走过的。”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庚午,晴。孔汲走了。夫子没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郅同说,薪不尽,火不灭。
俺不知道啥叫薪不尽。
俺只知道,那卷《春秋》,还在俺手里。
俺得好好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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