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汲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很白。
年轻人跪在地上,哭着说:“二月癸亥,夫子病重。弟子们围在身边,他还在改《春秋》。改到‘西狩获麟’那一句,改不动了。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说:‘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然后……然后就……”
孔汲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狗子站起来,不知道该说啥。
黑子站起来,不知道该做啥。
元站起来,不知道该咋办。
只有郅同走过去,扶着孔汲,让他坐下。
孔汲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年轻人跪在地上,继续说:“曾子让弟子们分头去报信。子贡从卫国赶回来了,子夏从魏国赶回来了,有若、宰我、冉求都回来了。夫子葬在曲阜城北的泗水边上。弟子们守丧三年,子贡在坟边搭了个草棚子,守了六年。”
孔汲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爷爷呢?”
年轻人说:“曾子也在。他让弟子们整理夫子留下的书简。他说,夫子不在了,道不能断。”
孔汲点点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朝南边的方向,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满院清辉。
过了很久,孔汲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公孙尼。是曾子的弟子。”
孔汲点点头。
“你从鲁国来,走了多久?”
公孙尼说:“走了二十三天。夫子二月癸亥没的,今天是二月己巳。我一路跑着来的,换了好几匹马。”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公孙尼说:“曾子让我先去找子夏,子夏说你在邯郸。他说你来这儿,是替夫子走没走完的路。”
孔汲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走完。”
公孙尼说:“曾子说,走不完也要走。这是夫子的道。”
孔汲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郅同。
“我得回去。”
郅同说:“应该的。”
孔汲说:“《春秋》我带走一卷。黑子手上那卷,留在这儿。夫子改了一辈子,改了两百四十二年的事。他改不动的那一句,我接着改。”
郅同问:“你改得动?”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改不动也要改。
黑子走过来,把那卷《春秋》递给他。
“孔先生,这卷你带着。”
孔汲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最后一卷。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
黑子说:“夫子哭的那只麟。”
孔汲点点头。
他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狗子忽然问:“孔先生,你啥时候走?”
孔汲说:“天亮就走。”
狗子问:“还回来不?”
孔汲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这几个人。
“不知道。”
郅同说:“路远,多带点干粮。”
孔汲点点头。
元忽然说:“孔先生,俺有个事想问你。”
孔汲看着她。
元问:“夫子死了,他的道还能传下去不?”
孔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
“为啥?”
孔汲说:“因为有人在传。”
他看了看黑子,看了看狗子,看了看元,看了看郅同。
“你们在传。我在传。公孙尼在传。曾子在传。子夏在西河,也在传。传的人多了,道就断不了。”
二月己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孔汲就收拾好了东西。一卷《春秋》,几卷空简,一点干粮,一壶水。
公孙尼站在门口等着。
郅同、黑子、狗子、元、元都出来送他。
孔汲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这几个人。
“我走了。”
郅同说:“保重。”
孔汲点点头。
他看着黑子。
“你带来的那卷《春秋》,是夫子改了一辈子的东西。好好留着。”
黑子点点头。
他看着狗子。
“你爹的信,送到了。你爹还在打仗。你替他走了一趟,你替他看见了邯郸。这就够了。”
狗子点点头。
他看着元。
“舟城很远。可是再远的路,也能走回去。你找到你哥了,好好待着。”
元点点头。
他看着郅同。
“薪火堂这个名字起得好。薪不尽,火不灭。”
郅同说:“你也起一个?”
孔汲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想起个学堂,叫‘洙泗’。”
郅同问:“为啥叫这个?”
孔汲说:“洙水和泗水,在曲阜城北交汇。夫子葬在那儿。我想在边上盖几间屋子,教人念书。念《诗》,念《书》,念《礼》,念《乐》,念《易》,念《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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