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笑了。
“那就好。”
狗子从怀里摸出两封信,递给黑子。
“这是阿狗叔的,送到邯郸。这是那个老人的,送到少梁。少梁的送到了,还剩一封。”
黑子接过来,看了看。
“俺帮你送。”
狗子摇摇头。
“不用。俺自己送。”他说,“俺答应了阿狗叔,亲手交给他。”
黑子看着他。
“你知道邯郸在哪儿?”
狗子说:“不知道。可俺能问。一路问过去,总能到。”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陪你去。”
狗子愣住了。
“你陪俺去?”
黑子点点头。
“嗯。俺想去看看,邯郸啥样。”
元忽然说:“俺也去。俺认识路。”
三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都笑了。
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这样笑过。
二月甲辰,清晨。
少梁城外的路口上,站着四个人。
黑子,元,狗子,老人。
老人拄着棍子,看着他们。
“你们真要走?”
黑子点点头。
“嗯。去邯郸。”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黑子。
“路上吃。”
黑子接过来,打开。
是几张干饼。
他收好,揣进怀里。
老人又摸出那封信。
他写给儿子的那封。
递给他。
“帮俺寄出去。”
黑子接过来。
“寄到哪儿?”
老人说:“少梁大营。俺儿子叫狗剩。”
黑子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三封了。
他自己的,阿狗的,老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回去吗?”
老人点点头。
“回去。先去看你爷。再回合阳。明年开春,再来。”
黑子看着他。
“您能走到吗?”
老人笑了。
“能。”他说,“俺会走路了。”
黑子忽然走上前,抱了抱他。
抱了一下,松开。
转过身。
“走。”
三个人往前走。
老人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的。
他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看不见了。
才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北走。
去看黑子的爷。
去告诉他,他孙子去了邯郸。
去告诉他,他孙子的眼睛干干净净的,跟他爹一样。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癸卯,凌晨。黑子和元走到少梁坟地,找到那个老人。他蹲在儿子的坟前,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了,等着。风吹过来,没人应。
同日,坟地里。黑子找到他爹的坟。坟前有块木牌,写着‘黑大柱’。他用树枝在土上写了三个字:黑、大、柱。写完了,他说,爹,俺是你儿子。俺来看你了。
同日,下午。老人收到儿子的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同日,夜里。四个人坐在火堆旁。狗子说,俺爹也埋在少梁。老人说,明儿个,俺帮你找。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同日,清晨。路口。老人送他们。递了一包干饼,递了一封信。黑子收好,揣进怀里。三封了。
同日,路口。他们走了。老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看不见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从合阳走到少梁,从少梁走到邯郸。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
遇见了,就不散了。
俺把这页账,叫作‘坟前’。
坟前有人念名字。
坟前有人哭。
坟前有人学会了走路。
坟前有人收到了信。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坟前站着,蹲着,哭着,笑着。
看见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看见了,就不白走。”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叫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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